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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方圆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老式离心机,正在疯狂旋转。酒精不是助兴的催化剂,而是麻醉剂,试图让他忘记几个小时前在京城那场足以吞噬人性的羞辱——亲子鉴定书上的红色印章,父亲李天奇尚未冷却的尸体,家族的追杀,还有苏家拼死他把送出的情景。
然后他突然闻到了。
一股混合着皂角、灶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气息,从被窝深处钻进鼻腔。这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,应在京城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,这种味道只会是昂贵的香水与女人体温混合后的产物。可在这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,它显得格外真实,真实得像一巴掌呼在脸上。
李方圆的右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一探。
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褥子,而是皮肤——温热、光滑,带着细微的战栗。他的手指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来,酒醒了大半。
该死。
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。在过去那些灯红酒绿的日子里,多少女人用身体做赌注,只为从他指缝里漏下一点“未来”——一个角色、一笔投资、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。可那是京城,那是他还是“李大少”的时候。
现在他是什么?一条丧家犬。一个被亲子鉴定钉在耻辱柱上的野种。一个靠着苏家老爷子那点可怜的情分,用“支教”的名义躲进深山的废物。
这样的人,被窝里凭什么多出一个女人?
月光吝啬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,落在那张脸上。
李方圆见过很多漂亮女人。高级会所里精雕细琢的名媛,影视城里等着上位的演员,拍卖会上挽着富豪手臂的社交名媛——每一个都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奢侈品。可眼前这张脸,和那些都不一样。
肌肤是月光的颜色,不是那种粉底堆砌出来的白,而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、几乎透明的质感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眼尾天生微微上挑,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风情。右眼下一颗小痣,点在恰到好处的位置,让人忍不住想用指腹去触碰。嘴唇丰润,微微张着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乌黑的长发散在粗糙的枕席上,衬得锁骨的线条格外分明。被子滑落了些许,露出肩膀的弧度——圆润、白皙,却带着几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勒过。
李方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睁开了。
那是怎样的眼神——警惕、恐惧、屈辱,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。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,在月光下闪烁。她没有尖叫,没有躲闪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身体在被窝里缩成一团,却又强迫自己不要后退。
这不是一个自愿爬上男人床的女人该有的眼神。
“你……”李方圆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你谁?”
女人张了张嘴,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我……我夫家姓梁,我姓周,叫周若熙。”
夫家?李方圆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“你男人呢?”
周若熙的嘴唇颤了颤:“出去……三年了,没回来。”
没回来。在这穷山沟里,“没回来”意味着什么,李方圆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——要么死在外面,要么在外面有了新的活路,把这里的一切都抛下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我床上?”
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周若熙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被子的轮廓跟着起伏。她张了几次嘴,却发不出声音,眼泪先下来了——无声的、大颗大颗的眼泪,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枕头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“是……是老族长让我来的。”
老族长?李方圆脑子里浮现出傍晚那个满脸沟壑的老人。当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他时,他还以为那是山里人对外来者的戒备。现在想来,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掂量、算计,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待。
“让我来……伺候你。”最后三个字,周若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,“老族长说,你是城里来的大先生,肯到我们梁家村教书,就是全村的活菩萨……不能让你委屈。”
李方圆的拳头捏紧了。
他想起下午进村时看到的那些孩子——脏兮兮的小脸,破烂的衣裳,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地看他。想起村口那间塌了半边的土房,老族长说那是学堂,“空了三年了”。想起晚饭时端上来的苞米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老族长还一个劲地说“委屈先生了”。
这就是他们的办法?
用女人留住老师?
一股邪火从胸口窜上来。李方圆想骂人,想掀了这床被子,想冲出去找那个该死的老族长理论——你们当我是什么?当你们女人是什么?
可当他低头看向周若熙时,那些话卡在喉咙里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泪水还在往外涌,可眼神里除了恐惧和屈辱,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,明明知道这根稻草撑不起自己的重量,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抓。
她不是自愿的。可她来了。
李方圆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工地经过。那天下着雨,工地泥泞不堪,一个民工跪在泥地里,死死抱住一个人的腿,嘴里喊着“王总,求求您,工钱再不发,我闺女就没钱看病了”。那人皱着眉头让保镖把人拉开,民工被拖走时,眼神和眼前的周若熙一模一样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民工的闺女死了。三千块钱的工钱,拖了四个月。
那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三千块钱跪在泥地里。现在他懂了——当你穷到骨子里,尊严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李方圆的声音哑了,“你愿意来?”
周若熙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愿不愿意,有什么分别?”
她慢慢地坐起来,被子滑落,露出赤裸的肩膀和锁骨。她的呼吸很轻,带着颤音,每一次吸气,锁骨下那两团如初雪堆砌的起伏就随之微微战栗,顶端的嫣红在冷空气的刺激下倔强地挺立,像是在无声地求饶,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献祭。“李老师,我们梁家村,穷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。出去的人,没一个肯回来。有点良心的,十年八年攒够了钱,兴许能把婆娘娃儿接出去。没良心的,就像我男人——石沉大海,连个信儿都没有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们没文化。乡里的学校隔着两座没路的大山。娃儿们不读书,能干啥?跟着刨石头缝里的土,放那几只瘦羊。长大了,还不是像他们爹一样出去,然后……再也回不来。”
李方圆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老族长说,再这样下去,梁家村就真的烂在这山沟里了。”周若熙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“可我们拿什么留人?吃的是苞米糊糊,住的是四面透风的土坯子。这些年来过的大学生老师,没一个能撑过两个月。最长的一个,待了四十三天。走的那天,老族长在村口站了一夜。”
她抬起头,月光落在她脸上,泪痕闪闪发亮。
“李老师,我们除了这张脸皮,除了这身子,还能拿出什么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在李方圆心上。
他想说这不对,想说你们不该这样作践自己,想说这不是办法。可话到嘴边,他问自己:那你告诉我,什么是办法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眼前这个女人,此刻坐在他床上,赤裸着身体,流着眼泪,用最卑微的方式乞求他留下来。这不是交易,这是献祭——把最后一点尊严献出来,赌一个渺茫的未来。
李方圆深吸一口气,山里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拉起被子,盖住她裸露的肩膀。周若熙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
“若熙。”李方圆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你信不信我?”
周若熙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不跟你说什么大道理。”李方圆说,“我就告诉你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从今天起,你梁家村的女人,不用再委屈的上别人的炕。”
周若熙的嘴唇颤了颤。
“第二,你们的娃儿,我教。不是教几个月,是教到他们能自己走出这大山。”
月光下,周若熙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——她不敢信。
“第三。”李方圆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漆黑一片的山影上,“三年。三年之内,我要让这梁家村,变个样。要让你们再也不用为了留人,把自己的尊严往地上摔。”
周若熙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不用信我。”李方圆苦笑,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——”
他转头看向她,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欲望和戾气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:
“今晚的事,就到今晚。你回去告诉老族长,就说李方圆留下来了,不是因为有人上炕,是因为他欠这世上一个交代。”
周若熙愣愣地看着他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一次,不是屈辱的眼泪,也不是绝望的眼泪——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睡吧。”李方圆靠到墙上,闭上眼睛,“明天还得给娃儿们上课。”
过了很久,久到李方圆以为她睡着了,黑暗中传来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:
“李老师……谢谢你。”
李方圆没睁眼,也没说话。
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:“有些债不能欠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
现在他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