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,像一根金线,落在秦京茹的脸上。
  她醒了。睁开眼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,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头顶是陌生的房梁,鼻子里是陌生的气味——煤炉子、剩菜、男人身上的汗味儿混在一起,发酵了一整夜,变成一种暖烘烘的、让人安心的东西。然后她感觉到了横在自己腰上的那条胳膊。沉甸甸的。
  何雨柱还在睡,嘴半张着,鼾声一起一伏。秦京茹侧过脸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悄悄伸出手,用指头尖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。硬的,扎手。她缩回手,抿着嘴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水面上的涟漪,荡了一下就没了。
  她轻手轻脚地把那条胳膊从自己腰上挪开。刚坐起来,身子上那股酸疼劲儿就从骨头缝里漫出来了,腰眼、大腿根、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地方,全在隐隐地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。她的脸烫了一下,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好像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。
  院子里的麻雀开始叫了。先是一声,然后两三声,然后一片。
  “柱子哥。”
  “嗯?”
  何雨柱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  “你妹妹雨水呢?”秦京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“昨天一天都没见着她。”
  何雨柱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伸手从椅子背上够自己的褂子。
  “我刻意让她别回来的。”
  他把褂子披上,系着扣子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我知道,昨天肯定会有一场闹剧。”
  他没往下说。秦京茹也没追问。
 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闹剧。昨天那一幕,从垂花门口被拦住,到贾张氏的巴掌,到骑在老虔婆身上左右开弓,再到秦淮茹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——像走马灯似的,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她甩了甩头,把那些画面甩出去。
  “不说这个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咱今天去我家。你提前给的钱,我早给我爸妈了。”
  “那两百块?”
  “嗯。”秦京茹把锅盖掀开,一团白汽腾起来,糊了她一脸,“我让他们提前安排去了。听你的,对外只说给了二十块彩礼。”
  “跟你爸妈说了秦淮茹的事吗?”
  “说了。”秦京茹的脸沉了一下,像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,“不过不够。回去我得让我爸妈和秦淮茹家断亲。”
 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。
  “贾张氏打我。还找你要彩礼钱。秦淮茹还造谣——说什么我是替代品,你心里只有她。”
  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平稳稳的。可她手里的抹布被拧成了麻花,指节都白了。
  何雨柱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把水瓢搁下,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轻轻的。
  “走吧。一会儿赶不上车了。”
  通往郊县的大巴车,是一辆老掉牙的松花江牌。
  何雨柱和秦京茹挤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车窗关不严,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,风从缝里灌进来,把秦京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。她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掖了掖,刚掖好,又被风吹散了。
  路不好走。柏油路面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的,慢慢腾腾的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  秦家沟到了。
  秦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土院坝扫过了,洒了水,压住了浮土。
  秦富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勒得脖子上的肉微微鼓出来。他旁边的秦母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鬓角别着一枚黑铁发夹。两个哥哥——秦有田和秦有粮——站在他们身后,身上的新衣服显然是一家子凑布票扯的,同样的蓝布,同样的样式,连扣子都是一模一样的黑塑料扣。
  “爸,妈。”
  秦京茹喊了一声,声音忽然就软了。
  秦母的眼睛红了。她伸手在闺女的脸上摸了一把,手指头碰到那道已经淡下去的巴掌印,停了一下。没问,也没说。手缩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身往厨房走。
  “进屋,进屋说话。”
  堂屋里,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。一盘炒鸡蛋,黄澄澄的,油放得足,蛋块堆得冒了尖。一盘白菜炖粉条,粉条是红薯粉,半透明的,吸饱了汤汁,亮晶晶地卧在白菜叶子中间。一盘咸鸭蛋,切成两半,蛋黄流着红油,沿着切口往下淌。桌子正中间是一盆小鸡炖蘑菇,榛蘑是秋天从后山采来晒干的,泡发了以后肉嘟嘟的,和鸡块炖在一起,汤色浓得像琥珀。
  这在秦家沟,是待新女婿的最高规格了。
  秦富强、秦富贵等主要亲属都在满满的两大桌。秦母和秦京茹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,端菜、盛饭、添酒。
  酒杯端起来了。
  秦富强的脸已经红了。他喝酒上脸,两杯下肚,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,连眼白都泛着粉。他看着何雨柱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很多话,可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“柱子,我闺女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  何雨柱双手端着酒杯,站起来,腰微微弯着。他没说什么场面话,只说了两个字。
  “爸,放心。”
  然后一仰脖,干了。
  秦富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也干了。酒杯搁在桌上,手还在抖。
  酒过三巡。
  秦京茹把母亲拉到厢房里,门掩上了。母女两个坐在炕沿上,膝盖碰着膝盖。秦京茹把昨天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垂花门被秦淮茹拦住,到贾张氏骂她野丫头,到那一巴掌,到她骑在老虔婆身上扇回去,再到秦淮茹临走时那句话——全说了。她说得很慢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交代一件顶顶要紧的事。
  秦母听着,脸上的皱纹一根一根地绷紧了。听到贾张氏扇巴掌的时候,她的手猛地攥住了炕沿,指节发出“嘎”的一声。听到秦京茹骑在贾张氏身上打回去的时候,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眼睛里却亮了一下。听到秦淮茹说“你不过是个替代品”的时候,她霍地站了起来。
  “她真这么说?”
  “嗯。”
  秦母站在那儿,胸脯一起一伏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又坐下了,把秦京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。
  “断了。”秦母说,声音不大,却像一刀剁在案板上,“跟你三伯家,断了。”
  这时候,堂屋里,秦富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  “砰”的一声,酒溅出来,洇湿了桌面。
  “大哥,二哥。”他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,舌头大了,可脑子清醒得很,“我跟你们说,柱子这个女婿,我认。他给咱家丫头撑了腰,给咱家争了脸,还给咱儿子找了营生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头,在空气里戳着,“谁要是对不住他,就是对我秦富强对不住。”
  秦富贵端起酒杯,跟弟弟碰了一下。他没喝多,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堂堂的。他看了一眼何雨柱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,把酒杯往嘴边一送,刺溜一声,干了。
  这一顿酒,从晌午喝到了日头偏西。
  全村的人都知道了。秦家沟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。秦家的新女婿是城里轧钢厂的干部,食堂主任,管着几万人的嘴。这还不算,人家还给秦家三个儿子都安排了工作,听说还要在村里盖养殖场。
  “秦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  “可不是。老秦家那丫头,小时候鼻涕拉瞎的,谁想到能攀上这门亲。”
  “听说彩礼给了二十块呢。”
  “二十块?我看不止。你看秦家那俩儿子身上的新衣裳,那一身就得十几块。”
  羡慕的目光从各家门缝里、院墙头上、老槐树底下射过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何雨柱和秦京茹身上。
  晚上。
 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剪过了,火苗稳当,把满屋子的人影都拉得长长的,映在土墙上。秦富强、秦富贵、秦有田、秦有粮,秦有福、何雨柱,六个人围坐在八仙桌边上。桌上摊着一张白纸,纸上是何雨柱用铅笔画的一张草图。
  “养猪的这一块,我量过了。”何雨柱的指头点在图纸上,按我图纸上建就可以。
  “猪苗我去联系畜牧站的老周。饲料头两个月不用愁,我跟轧钢厂食堂说好了,泔水和豆渣每天拉一车回来,掺上麸皮和红薯藤,成本能压下来。”何雨柱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,“鸡舍盖在猪圈东边。鸡舍要架高,离地两尺,底下能接粪,上面铺竹条,通风防潮。”
  秦有田插嘴问了一句:“这得多少人工?”
  “三个人。”何雨柱掰着手指头,“后面,大哥管饲料和运输,每天去轧钢厂拉泔水,回来配饲料,这是个力气活。二哥管养殖,喂食、打扫、防疫,这是个细致活。大伯你先帮堂哥管账和杂务,采买、记账。杂工,用村里人,大伯你给记账,到时我给村里给账。”
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  “这是六百块。厂子里批的启动资金。”
  秦富贵的呼吸都粗了。这事终于成了。
  “这……这是厂子的钱?”
  “对。专款专用。”何雨柱把钱推给秦富贵,“明天就可以动工。先把猪圈和鸡舍盖起来,越快越好。”
  秦富强忽然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把门闩上了。转回身,走到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也给何雨柱倒了一杯。
  “柱子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秦富强这辈子,没求过人。今天,我跟你说一句——”
  他端起酒杯。
  “这恩情,我们家记一辈子。”
  何雨柱也端起了酒杯。他没说什么客气话,只把杯子往秦富强的杯沿上碰了一下。“叮”的一声,轻轻的,像两块火石擦了一下。
  “一家人。不说这个。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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