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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的自尊心,有时候真他娘的是个操蛋的玩意儿。
李方圆是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那缕灰白晨光弄醒的。
睁眼第一个念头:梦太真了。灰蒙蒙的浩瀚,两个古拙的字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——有什么东西,在那片浩瀚深处等着他。像钩子,勾得他心口到现在还发痒。
第二个念头,来自胸口——那枚黑玉坠不烫了,凉丝丝地贴着皮肤,仿佛昨晚那点动静,只是他酒后的臆想。
第三个念头,才轮到身边这个人。
周若熙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他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那张脸红得能滴血,眼帘低垂,睫毛不安地颤动,粗布衣襟的领口被手指攥得起了皱——连正眼瞧他一下都不敢。
昨晚胸膛拍得山响,豪言壮语说得跟真事儿似的。结果呢?
李方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:你他妈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。
黑暗中那具温软的身子贴过来时,他确实硬了——不是心硬,是别的地方。可那些话从嘴里冒出来之后,那股邪火就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。他靠着硬邦邦的土墙,听着身边女人压抑的呼吸声,整整一夜没合眼。
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道德感——他李方圆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。是因为那些话一旦出口,就是泼出去的水。他要是真动了这个女人,昨晚那些"让你们挺起脊梁骨"的豪言,就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李家人现在就剩这点东西了——话,和砸出去的拳头。他不能再把自己仅剩的那点信用,也他妈的当掉。
可现在倒好,没动她,自己倒先成了笑话。
他偷偷瞄了周若熙一眼。她坐在炕沿,肩膀微微颤抖,像在极力压抑什么。粗糙的土布衣裳裹着她纤细的腰身,晨光里,领口露出一截后颈——白得晃眼,绒细的汗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,和这满屋的灰扑扑格格不入。她大约也察觉这截脖颈露得不是时候,抬手想拢,手指到半路又僵住,索性任它露着——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,偏偏耳根红透了。
这样的女人,在这穷山恶水的旮旯里,是怎么活下来的?
城里没了男人的女人,尚且免不了被欺负。出租屋里的单亲妈妈,菜市场里被小贩揩油的寡妇,李方圆见得多了。何况这闭塞得跟铁桶似的山沟——光是闲言碎语和明里暗里的刁难,就够她喝一壶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,跟着父亲去赴一个饭局。席间有个女人,是某个破产老板的遗孀,来求一线生机。洗得发白的连衣裙,淡妆,眼角的细纹和微微发颤的手出卖了她的窘迫。满桌男人看她的眼神,像狼看一块肉。
后来那女人被灌醉了。李方圆亲眼看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把她扶进了包间里的休息室。他问父亲:不管管吗?
父亲连眼皮都没抬:"没本事的女人,在这世道就是块肉。想吃肉的人多了去,她得自己学会怎么不被吃完。"
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,看着周若熙那个倔强的背影,他懂了——并且头一回觉得,他爹这句话,他很想亲手把它撕了。
李方圆推门出去。破木门吱呀作响,山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和淡淡的牛粪味,昨晚残留的酒意被冲得干干净净。
村子小得可怜。
百十户土坯房像一群灰头土脸的乞丐,歪歪扭扭挤在山坳里。泥墙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,露出黄褐色的土坯;茅草稀疏的屋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风;墙根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阴湿的绿。炊烟稀稀拉拉,是潮湿柴禾烧出来的浓烟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巷子里游荡,见了他也不叫,夹着尾巴躲开。
李方圆沿着泥泞小路往村口走。昨晚进村天黑,没看清。现在借着天光,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地方——不,是看清了这里的人。
一个佝偻老人蹲在自家门口,端着豁了口的碗,扒拉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米糊糊。看见他,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好奇,随即又低下去,继续对付碗里那点黄澄澄的东西。
再往前,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。她们的背影,和李方圆记忆里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——不是健身房练出的紧致,也不是养尊处优的丰腴,而是被生活榨干了水分的干瘪。粗布衫下是瘦削的肩胛骨和微弯的脊椎,手泡在冰冷溪水里,通红通红的,机械地搓着那几件已经发白的衣裳。
听到脚步声,她们同时回头。那一瞬间,李方圆看清了她们的眼神——警惕,好奇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热切。那种眼神他见过:在等着他施舍的北漂群演眼里,在求父亲高抬贵手的破产商人眼里。
溺水之人看见浮木的眼神。
"李……李老师?"胆子大点的妇人站起来,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脸上挤出殷勤的笑,"这么早就起来了?昨晚睡得可好?"
昨晚睡得可好?
李方圆差点没绷住。他想说,你去问问周若熙我睡得好不好。话到嘴边,只点了点头:"还行。"
"那就好,那就好。"妇人讪讪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尴尬地笑着。
他继续往前走,身后传来压低了的窃窃私语:
"就是他?城里来的老师?"
"长得还挺俊……"
"昨晚在梁老歪家那寡妇屋里睡的……"
"啧,也不知道能待几天……"
李方圆脚步顿了顿,随即加快了速度。
梁老歪。她那个三年没着落的男人,原来叫这么个名字。
村子最高处,是一座砖瓦砌的祠堂,也是村里娃儿们上课的"学堂"。比起那些破败的土坯房,这座祠堂简直称得上豪华——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虽然也有些年头,但至少是完整的。
李方圆踱步到祠堂前的小土坪上。山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居高临下,整个梁家村尽收眼底——灰扑扑的屋顶,蜿蜒如肠的泥泞小路,稀稀拉拉的炊烟。视线再往上抬,便是连绵起伏、望不到边际的苍莽群山。
壮丽得令人窒息。
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,峰顶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边,像极了国画大师笔下的泼墨山水。如果李方圆是个驴友,或者摄影爱好者,此刻大概会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可他不是。
他是个被豪门扫地出门的丧家犬,是个昨晚对着小寡妇拍着胸脯说要带全村致富的傻逼。
"操!"
他低骂一声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鬼地方,除了石头和穷,还能有啥产出?就算山里藏着金山银矿、灵芝仙草,没有路,那就是一堆死物!运不出去,屁用没有!
修路?盘山公路?李方圆不是没见过账本——能勉强跑拖拉机的土路,每公里造价也得几十万。两座山,少说二三十公里,上千万打底。再加桥梁、涵洞、护坡……把他兜里那几个钢镚儿填进去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
种地?就这几块石头缝里的薄田。养牲口?草都没几根。搞旅游?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旅游?
牛皮吹大了。
吹到天上去了。
李方圆烦躁地抓乱头发,转身就要往回走。就在这时,他看见祠堂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——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穿着明显是大人改小的破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。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李方圆走近几步,看清了——那孩子在写字。
歪歪扭扭,但认得出来,是"人"字。
一笔一划,写得极其认真。写完了,用脚抹平,重新写。一遍,又一遍。
"你写什么呢?"李方圆问。
孩子抬起头,脏兮兮的小脸上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:"写'人'字。我妈说,认了字,就能走出这大山,去做人。"
去做人。
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进李方圆心口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孩子又低下头,继续写,一边写一边念叨:"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,才叫'人'……"
李方圆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"人"字,突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些豪言壮语,真他妈可笑。
孩子尚且知道,"人"字要互相支撑。他呢?他说的那些话,有几分是为了这帮娃儿,又有几分,是为了自己那点可悲的自尊心?
离开祠堂时,李方圆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想找个地方,好好静一静。
于是他一头扎进了村后更深的山林。
越往深处走,植被越茂密。起初还能见到人踩出来的小径,渐渐地,路没了。脚下是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窸窸窣窣作响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,在林间游移。
空气越来越潮,混着浓郁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清香。偶尔有鸟被惊起,扑棱棱飞走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李方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也许半小时,也许一小时。直到四周再听不到任何人声,他才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坐下来。
闭上眼。
胸口那枚黑玉坠,隔着衣料,微微地温着。
昨晚梦里的一切,此刻异常清晰——灰蒙蒙的浩瀚,那两个古拙的字,还有那股意念:
混沌。界。
以及那片浩瀚深处,有什么东西,在等他。
传承。
如果是真的,该怎么进去?
精神联系?集中意念?
李方圆按住胸口的玉坠,摒除杂念,把全部心神沉了进去——
念头刚起,眼前骤然一花。
不是黑暗,而是光的溃散。紧接着,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撕扯、重组——像整个人被揉碎了,又在一片陌生的地方重新拼凑起来。
下一秒,脚下已不再是粗糙的山石和枯枝败叶。
他踩在了一片温润如玉、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奇异土地上。
天空是灰金色的,没有太阳,光却无处不在。极目望去,大地平旷无垠,一直铺到视线尽头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气息,从脚下这片土地深处缓缓涌上来——像沉睡了万古的巨兽,正随着他的到来,缓缓睁开眼睛。
"我靠!"
饶是李方圆早有心理准备,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爆了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