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是深邃无垠的苍穹，缀满奇异的星辰——那些星比李方圆见过的任何星空都亮、都近，仿佛伸手就能碰落一颗。脚下是广袤无边的山川大地，河流如银色匹练蜿蜒，远处云海翻腾，一座座仙气缭绕的险峻山峰刺破云层，若隐若现，像悬浮于九天之上。
　　空气——
　　李方圆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那感觉，像从雾霾天一头扎进氧吧。浓郁的、近乎实质的天地灵气灌进肺腑，每一次呼吸，身体都轻上几分，连灵魂都在雀跃。
　　未及细看，异变陡生！
　　苍穹之上骤然风云变色，无数道粗壮的紫色雷霆撕裂虚空，如同天神挥鞭抽打这片天地。紧接着，玄奥的金色符文凭空涌现，如星河倾泻，无视距离，瞬间没入他的眉心！
　　轰——！
　　那感觉，像有人用铁钎子在他脑子里硬生生凿开一个洞，庞大的信息洪流轰然灌入——
　　"此界名混沌，上古极道强者霸天，以星辰本源熔炼虚空所辟……霸天尊者征伐星海，遭域外异族围杀，界域崩毁，流落虚空……云海之巅，乃此界本源'混沌源山'，非界主亲允，万灵难至……凡界生灵出入此界，须界主开启混沌之门，或持界主所凝'混沌令'——混沌令，一念可凝，一念可收……"
　　信息流戛然而止。
　　李方圆怔在原地，消化着这些碎片。他抓住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——
　　界主？
　　霸天尊者陨落星海，此界无主。那这座源山凭什么……把云梯搭到他脚下？
　　答案不言自明。
　　传承认主。从父亲那枚黑玉坠发烫的那一刻起——不，也许更早，从他出生那一刻起——他就被选定了。
　　新的界主。
　　李方圆盘膝坐下，依着脑海中自动展开的《混沌诀》，双手结成一个古朴的印诀。
　　呼吸变得无比悠长。每一次吸气，周身凭空生出无数细小气旋，疯狂吞噬着浓郁灵气；每一次呼气，都带出一缕身体深处的浊气，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。
　　丹田处，一点柔光越来越亮，像在孕育一颗微缩的星辰。
　　筋骨齐鸣——骨骼在重塑，关节在强化，每一声脆响都伴着一阵酥麻的痒意。血肉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捏着，一团泥，正在被捏成更完美的形状。
　　五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锋利。他能听到数里外树叶落地的轻响，能分辨出空气中每一种草木的气息来自哪个方向，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像巨兽一样，缓缓呼吸。
　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，充盈全身。
　　李方圆睁开眼，随手抓起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——轻轻一捏。
　　咔嚓。
　　石头碎成齑粉，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　　他盯着自己的手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这他妈还是人吗？
　　内视丹田——原本闭塞的丹田已被开辟成一间小小的"屋子"，淡金色的气流如烟似雾，在其中缓缓流转。真元。修真者的力量之源。
　　再睁眼望向这方天地，感受已然不同。天地间不再是单一的空气，而是一片色彩斑斓的"气"之海洋——万物生长的生气是翠绿的，衰败的死气是灰黑的，滋养万物的灵气是乳白的。还有一种极其稀薄却至纯至阳的紫气，淡得像晨曦前第一缕天光。
　　李方圆忽然想起某个会所里，一个自称"修行人"的暴发户吹牛，说花几百万买了块"灵气充沛"的风水宝地。现在想来，那所谓充沛，连这里的万分之一都凑不出来。
　　而地球上的灵气，早就死了。
　　想在这里靠苦修爬上去？怕是要修到胡子白。
　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云海深处那座最高的源山。
　　心念刚动，异变再生——
　　那悬浮九天之上的巍峨山峰，竟像听到了呼唤，缓缓地、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，穿透云层，朝他所在的位置沉降下来！山峰巨大，却无声无息，像一场默片电影。直到它稳稳悬停在离地百丈之处，一条云雾凝成的阶梯，无声无息地铺到他脚下。
　　李方圆踏上云梯。不像踩雾，倒像踩在最厚实的地毯上。
　　山顶没有宫殿楼阁，没有仙鹤灵兽。
　　只有一口方圆数丈的玉池。池壁由温润的青色灵玉天然形成，池水清澈见底，却氤氲着七彩霞光——霞光是从水底透出来的，像液态的彩虹。泉水自池心汩汩涌出，那股沁入灵魂的纯净生机，让他站在池边，浑身毛孔就全张开了。
　　池边散落着几只古朴的白玉青玉墩，上面隐隐有久远盘坐的痕迹。
　　传承信息自动浮现：混沌灵泉，本源所孕。一滴，生死人肉白骨，涤荡百病，延寿百年。
　　一滴？
　　李方圆看着眼前这一池，粗略一估，几千斤。
　　发了。
　　真他妈发了。
　　狂喜之下，他三下五除二褪去衣物，盘坐入泉。泉水不凉，反而带着温润的包裹感，像被最柔软的丝绸整个裹住——那种毫无保留的接纳，是他在李家二十四年从未体验过的。
　　心念一动，《混沌诀》自行运转！
　　轰——！
　　平静的泉面瞬间沸腾！七彩斑斓的浓郁灵气不再是丝丝缕缕，而是决堤洪流，疯狂灌入四肢百骸——从每一个毛孔，从每一寸血肉，从细胞到灵魂，贪得无厌地吸收。
　　冲刷经脉，涌入丹田！
　　气雾凝成细流，细流汇成溪，溪流奔腾成河！丹田空间被强行撑开，金色真元之河汹涌澎湃，轰鸣如雷。
　　灵泉上空，异象陡生——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凭空出现，紧接着，七个稍小的漩涡接连生成，八个漩涡如活物般旋转、碰撞，隐隐有融合为一的迹象！整个源山之巅风起云涌，霞光万道。
　　更让他惊异的是，《混沌诀》仿佛活了。最初的真元在特定经脉窍穴中开出道路后，后续灵气竟自发沿着这条路径高速运转、炼化——他甚至只需要守住一线心神，剩下的，功法自己会走。
　　"咔！"
　　炼气一层的壁垒，纸糊一般碎了。
　　练气一层，三层，五层，九层——势如破竹，毫无瓶颈！
　　李方圆心里清楚，这速度不是他天赋逆行，而是这口泉、这场异象，一次性把机缘堆到了顶。离开这口泉，按地球那点死透了的灵气，这份进境想都别想。这是霸天尊者留给传承者的一笔startup本钱——烧完就没了。
　　所以他半点不敢浪费。
　　当丹田内的真元之湖涨到极限、发出低沉龙吟时，一层无形却坚韧的壁垒浮现——筑基天堑。质变前的最后一关。
　　"就是现在！"
　　李方圆心神凝聚，调动全身真元，连同八漩涡引动的磅礴天地之力，化作一柄金色巨斧，狠狠劈下——
　　"给我破！"
　　轰隆隆——！
　　体内仿佛万千雷霆同时炸响。经脉被狂暴力量贯通、拓宽数倍，丹田中的液态真元剧烈压缩、震荡、结晶——气息陡然内敛，却恐怖了十倍不止。
　　筑基，成了。
　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席卷全身——像背了一辈子山的人，山突然卸了；像在浑水里活了二十四年，第一次浮出水面，呼吸到空气。
　　紧接着，一股股腥臭粘稠的黑色污垢从毛孔中渗出——骨髓血脉里积攒了二十四年的杂质。刚一渗出，就被灵泉涤荡干净。排出，洗净；再排出，再洗净。直到最后，毛孔里渗出的不再是污垢，而是一缕淡淡的清香。
　　李方圆心如古井。丹田内，真元已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星云，缓缓旋转，核心处一粒凝实如恒星的"道基"灼灼生光。
　　神识如潮水铺开，刹那覆盖方圆五里——山石纹理、草木脉络、溪底沙粒翻身，一切纤毫毕现。
　　筑基修士的标志：神识外放。
　　他缓缓睁眼，眸底金光流转。
　　"李家？豪门？"
　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　　"等着。我会让你们知道，什么叫悔不当初。"
　　他尝试把意念投向云海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仙山，一股强大的排斥感当即撞了回来——境界不够，界域深处的秘密，还轮不到一个筑基期碰。
　　他并不气馁。又低头看了看泉池——池水，肉眼可见地浅了一线。
　　传承信息说得很清楚：此泉百年孕一滴。
　　这一池水，是霸天尊者不知攒了多少万年的家底。他今天这一趟，烧掉的是其中一份。往后想再这么疯一次，得等。
　　李方圆默默把这笔账记下：这池水，以后一滴都不能糟蹋。
　　念头一转——
　　坏了！
　　在混沌界待了多久？
　　周若熙那傻女人，从早上开始找不着他，还不得以为他又是个撑不过俩月的跑路老师？
　　想到那张羞红的脸，想到黑暗中颤抖的温暖，李方圆心头一紧，再无耽搁。依着传承法门，心念一凝——
　　掌心微热，一枚灰蒙蒙的玉牌凭空浮现，古朴无华，正是混沌令。有此令在手，出入此界，不必再苦等机缘。
　　他收了令，身影瞬间从灵泉中消失。
　　再睁眼，眼前是熟悉的枯枝败叶、参天古木，和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阳光——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在混沌界里明明只过去半日，山中竟也只过了半日，仿佛两边的时间约好了似的。李方圆把这茬记在心里，暂且想不明白的事，先记账。
　　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　　他能听见三里外的人声，能看见百步外树干上一只毛毛虫啃食树叶，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，暗流涌动。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——还是那只手，但他知道，它现在能一拳轰碎千斤巨石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风送来了断续的人声，从村子方向，隔着两道山梁——
　　"……李老师呢？！一大早就没影了……"
　　"……多好的先生，果然……又是要跑……"
　　一个苍老的声音拔高，嘶哑而绝望，是老族长。
　　李方圆瞳孔一缩。
　　"周若熙……"
　　他喃喃念了一声，转身朝村子掠去。步子迈开的那一瞬他才发现——自己走路已经没有了声音。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融入山野，不惊一片落叶，不响一寸泥土。
　　像山，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。
　　此刻，这道无声的身影，快得像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