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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今天出门的时候,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锁得严严实实。
他在这四合院住了二十多年,从来不知道“锁门”二字怎么写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“哟,傻柱,今儿怎么锁门了?”
二大妈端着一盆洗菜水从院里出来,正好撞见他。
何雨柱把手背过去,迈着四方步,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:“防贼。”
二大妈被他噎得一愣,等他走远了才反应过来,冲着那背影啐了一口:“呸!就你那破屋,贼进去都得给你留两毛钱!”
何雨柱听着后头的骂声,嘴角往上勾了勾。
到了厂里,何雨柱没像往常那样先去车间溜达一圈,跟工友们扯会儿闲篇,而是直接奔了食堂。
徒弟马华正蹲在菜盆跟前摘韭菜,刘岚在旁边切白菜,案板上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“师父,您来了!”
马华一抬眼看见他,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扔,蹭地就站了起来,三步并两步迎上去,伸手就去接何雨柱手里的饭盒。
何雨柱把饭盒递给他,又任由他把套袖给自己套上,再把那个搪瓷缸子递到手里——里头泡着茶,温度刚好,不烫嘴也不凉。
这一套流程,马华做得行云流水。
何雨柱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没说话,目光扫了一眼厨房。
杨师傅在灶台那边刷锅,水花溅得老高。另外两个帮厨的小伙子正在搬白菜,一筐一筐地从后院往厨房里运。
“师父,您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”马华一边给他搬椅子一边问。
“从今天开始,好好教你做大锅菜。”何雨柱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马华激动万分,高兴的又蹲回去摘韭菜了。
刘岚在旁边看不下去了。
她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,扭过那张大圆脸,冲马华翻了个白眼:“瞅你这德性,伺候得这么爽利,也没看他傻柱教你什么手艺。”
马华脸一红,梗着脖子回道:“你懂个屁!师父这是磨练我呢。3年学徒,2年效力,懂不懂。”
“磨练?我咋没看出来呢?”刘岚那张嘴一旦开腔,就跟机关枪似的停不下来,“他傻柱除了会炖个鸡,炒个老三样,还会什么?你天天给他端茶倒水递套袖,学了二年了,学出个什么名堂来了?”
马华的脸从红变紫。
他经常在师傅手里得好处,昨天刚从师父那儿又得了半只炖鸡。师父没拿他当外人,他更不能让外人编排师父。
“不准你这么说我师父!”
马华的声音不小,厨房里几个人都扭头看了过来。
刘岚被他一吼,先是一愣,随即“切”了一声,扭过头继续切菜。
马华气鼓鼓地低下头,手里攥着一把韭菜,指节都捏白了。
何雨柱坐在椅子上,搪瓷缸子端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厨房里的话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何雨柱这个人吧,有个毛病——你说他什么都行,他不跟你一般见识。但你要是让他觉得丢了面子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面子这东西,不值钱,但不能没有。
啪!
搪瓷缸子重重地拍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一小片桌面。
整个厨房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,扭头看向何雨柱。
刘岚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马华更是吓得站了起来,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何雨柱慢慢站起来,把套袖往上撸了撸,眼睛扫过刘岚,扫过马华,最后落在墙角那盆豆腐上。
“马华。”
“哎!师父!”马华的声音都有点抖了。
“备菜。”
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厨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马华愣了一秒,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出去:“好嘞!”
何雨柱走到灶台前,伸手拽过墙上挂着的围裙,往脖子上一套,两根带子绕到身后,利落地系了个结。
杨师傅正在刷锅,看见这阵仗,赶紧把刷子放下,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何师傅,您这是……”
“杨师傅,借您灶台用用。”何雨柱说这话的时候,已经把锅端起来,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了。
杨师傅眼睛一亮。
他在这个食堂干了三年了,还从来没见何雨柱主动掌过大勺。这位爷平时只管小灶,都是掐着饭点儿来,往那一坐,叼根烟,看着徒弟们干活。偶尔心情好了,指点两句,就算是对得起那份工资了。
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“何师傅,您慢着点,老杨我也想跟您学学。”杨师傅搓着手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“杨师傅客气了,相互学习,相互学习。”
何雨柱嘴上客气着,手上没停。他把锅刷干净,架到灶上,然后弯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柴火,又添了几根新柴进去,火苗一下子蹿了上来。
锅底开始冒烟。
厨房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活,悄悄围了过来。
师父教徒弟,还不避讳,这种机会上哪儿找去?能学个一招半式的,往后也多一门手艺傍身。
刘岚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的菜刀早就放下了。她看着何雨柱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话来。
“借过借过,来了来了!”
马华端着一盆切好的豆腐丁,从人群里挤了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把盆往灶台上一放,喘着粗气说:“师父,您要的菜来了。”
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豆腐丁,没说话。
马华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师父不满意,正要开口解释,就听见何雨柱说了一句:“傻徒弟,今儿你可给我瞧好儿喽。正宗的,麻婆豆腐。”
马华一愣。
麻婆豆腐?
这道菜他也会做啊,不就是豆腐焯水,炒个豆瓣酱,勾个芡,撒把花椒面的事儿吗?至于搞得这么隆重?
但他没敢问。
何雨柱端起那盆豆腐丁,没拿铲子,直接用手指捏住盆沿,手腕轻轻一抖——
豆腐丁像一条白练似的滑入锅中,整整齐齐,一块都没碎。
“焯水,加盐,煮三分钟。”
何雨柱一边做一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他用锅铲轻轻推动锅里的豆腐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热水翻滚,白色的豆腐在锅中沉浮,像一群嬉戏的鱼。
“为什么加盐?”他问。
马华愣了一下,赶紧回答:“去豆腥味,还能让豆腐更紧实,不容易碎。”
“嗯。”何雨柱点了点头,“还有呢?”
还有?
马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何雨柱没再追问,用漏勺把豆腐捞出来,沥干水分,放在一旁备用。
然后他重新起锅,倒油。
油温升起来的时候,他抓了一把花椒扔进去。
滋啦——
一股浓烈的麻香瞬间炸开,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鼻腔,整个厨房的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紧接着是蒜蓉,干辣椒丁,豆瓣酱,酱油。
何雨柱的动作很快,快到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放了多少东西进去。但每一种调料下锅的时机都恰到好处,香味一层一层地叠加,像海浪一样涌上来。
杨师傅站在旁边,眼睛都看直了。
他也炒了几十年菜了,颠勺翻锅不在话下。但何雨柱这一套动作,行云流水,浑然天成,像练了千百遍一样。
不,不是像。
就是练了千百遍。
何雨柱握着锅铲,一边翻炒一边对马华说:“这做菜和做人一样,度的把握很重要。火大火小,油多油少,早一秒晚一秒,味道都不一样。这些东西只可意会,不能言谈,全靠你自己去悟。”
马华连连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。
何雨柱把肉糜倒进锅里,锅铲快速翻炒,肉末在热油中迅速变色,散发出浓郁的肉香。
“肉要炒到断生,但不能炒老了。”他说,“老了就柴了,口感不对。”
然后他撒入少许白糖,一点点味精,最后端起那盆焯过水的豆腐块,轻轻地倒进锅里。
锅铲翻动。
豆腐块在锅中翻滚,像海浪中的白帆,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了红棕色的酱汁。
何雨柱手腕一抖,锅铲在锅边一磕,多余的酱汁被甩掉,只剩下恰到好处的量包裹在豆腐表面。
最后一把葱花撒下去。
绿的葱花,红的酱汁,白的豆腐,三种颜色在锅中交织,像一幅泼墨山水画。
何雨柱把锅铲往锅里一插,轻轻晃了晃锅,防止粘锅。然后他端起锅,将豆腐盛入盘中。
热气腾腾。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好家伙!”
杨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捏了一双筷子在手上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麻婆豆腐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何雨柱把盘子往桌上一放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别愣着了,各位请吧。”
话音未落,七八双筷子同时伸了过去。
杨师傅抢先一步,筷子尖轻轻夹起一块豆腐。豆腐微微颤动,像一块颤巍巍的琥珀,裹着红亮的酱汁,葱花点缀其间。
他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。
豆腐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一刻,杨师傅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麻。
辣。
鲜。
香。
烫。
五种感觉同时炸开,像烟花在口腔中绽放。豆腐嫩得像蒸蛋,入口即化,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交织在一起,豆瓣酱的咸鲜和肉末的醇厚完美融合,最后是葱花带来的一丝清甜。
杨师傅闭上眼睛,细细品味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陶醉,又从陶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他在厨房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自认为手艺不差,至少在这轧钢厂的后厨里,也算得上是一把好手。
可这一口豆腐下去,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饭都白做了。
“何师傅。”杨师傅睁开眼睛,把大拇指竖了起来,“佩服!”
“您客气。”何雨柱笑着回了一句。
马华也夹了一块,吃下去之后,眼眶都红了。
他不是感动,他是委屈。
自己跟着师父学了二年,连麻婆豆腐的门都没摸到。今天师父这一出手,他才知道自己差得有多远。
刘岚站在人群后面,没挤上来。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,那股浓烈的、霸道的、不可阻挡的香味,像一只手,直接伸进她的胃里,狠狠地攥了一下。
她咽了口唾沫,低下头,什么话都没说。
何雨柱环顾四周,看见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那盘豆腐,筷子还在抢,盘底已经快见底了。
他笑了一声,把围裙重新系紧,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号:“既然今天已经开锅了,那中午的菜,我全包了!”
后厨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——
“好!”
“何师傅万岁!”
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。
大家伙儿巴不得何雨柱天天这样,也好让自己多学两手。但这话谁都不敢说,说了就是不知好歹。
“备菜!”
何雨柱一声令下,整个后厨立马热闹了起来。菜刀剁案板的声音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,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雄壮的交响乐。
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儿干活,脸上的表情却都是美滋滋的。
今天中午有大白馒头吃,有何师傅亲自掌勺,这样的日子,给个厂长都不换。
中午十二点,食堂准时开饭。
工人们拖着沉重的身子,三三两两地走进食堂。
四月份的轧钢厂,车间里像个蒸笼。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工装,戴着帆布手套,在机器之间来回穿梭。铁水倒进模具,蒸汽弥漫,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,糊在脸上,黏糊糊的难受。
一上午干下来,腰酸背痛,手都抬不起来。
所以当那股香味飘过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不是平常那种寡淡的、只有咸味没有鲜味的菜香。
而是一种浓烈的、霸道的、带着花椒和辣椒刺激气息的香味,像一根绳子,直接套在每个人的鼻子上,牵着他们往前走。
“今天的味道可真香!”一个钳工班的师傅使劲吸了吸鼻子。
“就是,闻得我五脏庙都快炸锅了!”旁边的徒弟附和道。
“难道咱食堂又来了新的大厨?”
“不能吧,咱食堂那几个人,哪个能有这手艺?”
队伍排得越来越长,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食堂门口。
杨厂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在这个厂干了十几年了,还从来没见过食堂排这么长的队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他问身边的秘书。
“报告厂长,今天中午供应白面馒头,还有……何师掌勺炒的大锅菜。”
前面的人一个个打好饭菜,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。
第一口菜送进嘴里的时候,食堂里响起了一片惊呼。
“这是豆腐?”
一个老工人夹起一块红亮亮的豆腐,左看右看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吃了大半辈子的豆腐,从来不知道豆腐还能做成这样。
豆腐入口,麻辣鲜香在口腔中炸开,老工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,在四川的一个小馆子里,吃过一次正宗的麻婆豆腐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跟着部队南征北战,路过一个小县城,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端上了一盘麻婆豆腐。
就是这个味道。
一模一样。
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这种味道了。
“豆腐好吃!”他大声说道,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不对!白菜更好吃!”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反驳道,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“瞎说,明明是土豆好吃!”
“你们都别吵了,肉最好吃!”
食堂里吵成了一锅粥,但吵着吵着,声音就小了。
不是没话说了,是顾不上说话了。
所有人都埋头吃饭,食堂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咀嚼声,和端着空盘子往窗口跑的吧嗒吧嗒声。
窗口前,马华和刘岚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再来一份!”
“我也要再来一份!”
“还有我!”
马华一边打菜一边擦汗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他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,何雨柱正站在灶台前,袖子撸到胳膊肘,锅铲翻飞,铁锅里的菜在火焰中跳跃。
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,滴在灶台上,滋滋地响。
食堂外,队伍还在加长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厂区里传开了——何师傅今天亲自掌勺,做的菜绝了,赶紧去排队,晚了就没了。
杨厂长也叫人打来了一份菜,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送进嘴里。
他嚼了两下,停下了。
然后又夹了一筷子。
再一筷子。
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盘子已经见底了。
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餐盘,又看了一眼窗口前那条长长的队伍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何雨柱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还真是个宝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