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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里热气蒸腾,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浓汤。
今儿这活儿不轻。
杨厂长亲自来厨房交代,点名要做一桌川菜,招待的是几个兄弟厂的领导,还有肉联厂的人。这阵仗他见过不少回,但厂长亲自跑腿,还是头一遭。何雨柱心里有数,这说明今天的客人分量重,重到秘书传话都不够格。
他当时拍着胸脯说“保证完成任务”,那是给领导面子。但回到灶台前,他就把徒弟们拢到一块儿,压低了嗓子说: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。今儿这顿饭,谁要是掉了链子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不是他小题大做。
这年头,食堂的油水就指着这些接待活儿。平时工人吃饭,一勺菜里能有三五片肉就算不错了;但招待领导就不一样了,肉能切厚一点,油能多放一勺,剩下的边角料,厨房里的人多少能沾点光。
更重要的是,何雨柱心里明镜似的——他在厂里的地位,不全靠厨艺,更靠杨厂长的信任。领导用得顺手,他这饭碗才端得稳当。
“师父,回锅肉的肉片切多厚?”马华凑过来问,手里攥着菜刀,眼神里带着点紧张。
何雨柱放下缸子,走到案板前,拿起一块五花肉看了看——肥瘦相间,层次分明,是今天早上刚从肉联厂送来的新鲜货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肉皮微微回弹,新鲜劲儿从指尖就能感受到。
“铜钱厚。”何雨柱说,“太薄了没嚼头,太厚了腻口。你先切一片给我看。”
马华吸了口气,刀锋落下,一片肉颤颤巍巍地躺在案板上。
何雨柱拈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,光线透过肉片,薄厚倒还均匀,就是边角切得不够利索,带着毛刺儿。
“还行,但不够。切肉不能光用腕子,得用腰劲儿。你站得太僵了,放松点儿。”何雨柱拍了拍徒弟的后背,“再来。”
马华又切了一片,这回好多了。
何雨柱点点头,转身去调配料。川菜讲究“一菜一格,百菜百味”,麻、辣、鲜、香、咸,五味调和,哪一味过了都不行。他从坛子里舀出郫县豆瓣酱,暗红色的酱体在勺子里泛着油光,那股发酵过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这是他托人从四川带回来的,正宗的鹃城牌,比本地酱油厂出的山寨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“刘岚,你过来。”何雨柱招手。
刘岚放下手里的葱,走过来。她是食堂里唯一的女帮厨,干活利索,虽然有点大嘴巴,但不该说的,从来不露,何雨柱对她还算放心。
“待会儿菜上桌,你亲自端。别让那些临时工碰。”何雨柱低声说,“注意看桌上哪个菜吃得最快,回来告诉我。”
刘岚心领神会地点头:“柱子哥,您是怕领导们不满意?”
“不是怕不满意,是想知道他们好哪口。”何雨柱笑了笑,“咱这厨子,不光得会做菜,还得会看人。你想想,要是回锅肉吃得精光,麻婆豆腐剩了大半,那下次再做川菜,回锅肉就得多备两份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刘岚记在心里,转身去准备了。
灶火蹿起来的时候,整个厨房都亮堂了。
何雨柱站在灶台前,围裙系得紧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的动作不快不慢,每一个步骤都像排练过千百遍——事实上也的确如此。
第一道菜是麻婆豆腐。
这菜看着简单,做好却不容易。小灶又和大锅又有不同,豆腐要用南豆腐,嫩而不散;牛肉末要剁得细,炒得酥;豆瓣酱要煸出红油,花椒面要最后撒,早了麻味跑了,晚了挂不住。
铁锅烧得冒青烟,何雨柱舀了一勺猪油下去,“刺啦”一声,油脂在锅底化开,香气瞬间炸裂。他手腕一抖,牛肉末入锅,铲子翻飞间,肉末在热油里跳起舞来,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,边缘微微卷起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香!”马华在旁边吸了吸鼻子。
何雨柱没搭理他,专注地看着锅里的变化。豆瓣酱下锅,红油翻涌,姜蒜末爆香,料酒沿着锅边淋下去,热气腾起,裹挟着酒香和酱香,像一只手,挠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高汤入锅,豆腐切块滑进去,小火慢煨。
这时候不能急,要让豆腐把汤汁的味道吸进去,但又不能煮老了,失了嫩劲儿。何雨柱盯着锅里微微冒泡的汤汁,心里默数着时间——三十秒,够了。
他端起锅,手腕一翻,豆腐整整齐齐地滑进白瓷盘里,形状完整,没有一块碎的。最后撒上花椒面和葱花,红、白、绿三色交映,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“端走。”何雨柱说。
刘岚端着盘子走了,何雨柱没歇气,接着做下一道。
水煮肉片。这道菜的关键是最后淋油的那一下。肉片滑嫩,豆芽垫底,花椒辣椒铺在表面,一勺滚油浇下去,“嗤”的一声,白烟升腾,辣味和麻味被高温激发出来,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厨房。
火爆腰花。腰子要切麦穗花刀,刀口深浅要一致,深了断了,浅了卷不起来。何雨柱的刀工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——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密集的“哒哒”声,腰花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翻卷成一个个小拳头,在热油里迅速收紧,脆嫩弹牙。
鱼香肉丝。没有鱼,却能吃出鱼味,靠的是泡红辣椒、姜、葱、蒜、糖、醋的配比。何雨柱对这个配比有自己的心得——糖和醋的比例是三比二,泡辣椒要剁得极细,炒出来只闻其味不见其形。
一桌子菜,八个热菜四个凉碟,何雨柱一个人掌勺,徒弟们打下手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不到一个钟头,全部出锅。
何雨柱终于松了口气,拎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。茶水早就凉透了,这时候喝下去却格外舒坦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把灶火烤出来的燥热浇灭了大半。
“刘岚,菜上齐了?”他问。
“齐了。”刘岚端着空托盘回来,“柱子,您是没看见,那些领导吃饭跟打仗似的,筷子都没停过。”
何雨柱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这种话他听得多了,领导们吃饭,场面话总是要说几句的。他擦了擦手,准备回后厨歇会儿。
给雨水带点啥呢?
饭桌上的气氛比何雨柱想象的热闹得多。
杨厂长坐在主位,左手边是肉联厂的赵经理,右手边是机修厂的陈厂长。桌上八个菜,盘盘见底,连配菜的干辣椒都被挑着吃了个干净。
“老杨,你这藏着掖着可不行啊!”陈厂长把筷子放下,咂了咂嘴,“上次我来就说你这儿的菜好,回去跟我那帮人吹了半年,他们还不信。这回可好,赵经理亲自来验证了。”
赵经理正夹着最后一块回锅肉,闻言笑了一声,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说:“老陈你介绍的地方,能差吗?”他把肉嚼了咽了,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,这才正色道,“不过说真的,杨厂长,你们这食堂大师傅的水平,搁我们肉联厂,至少得是特级。”
杨厂长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哪里哪里,就是个普通厨子,你们抬举了。”
“抬举?”赵经理指了指面前空荡荡的盘子,“你看看这一桌子,十二道菜,统共吃了不到四十分钟。我们肉联厂宴请客人,用的可是友谊宾馆请来的大师傅,都没这个阵仗。”
这话不假。赵经理在肉联厂干了二十年,什么席面没见过?但今天这一顿,确实把他吃服了。那道麻婆豆腐,豆腐嫩得像豆花,却一块都没碎,麻辣鲜香四味俱全,入口先是辣,然后是麻,接着是豆香,最后回甘,层次分明得不像是一道家常菜。
水煮肉片更是绝了。肉片滑嫩得用筷子夹都费劲,一入口就化开,花椒的麻在舌尖上跳舞,辣椒的辣在喉咙里炸开,吃得他额头冒汗,却舍不得放下筷子。
“小刘!”杨厂长招手,“去跟何师傅说,照着这些菜,再做一桌!”
刘岚应了一声,转身往厨房跑。
赵经理眼睛一亮:“还有?”
“管够。”杨厂长笑道,“到了我这儿,别的不好说,饭菜管够。”
这话说得敞亮,桌上几个人都笑了。笑声里,赵经理的目光闪了闪,像是在打什么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