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靠在灶台边,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没顾上喝。耳朵竖着,听刘岚绘声绘色地描述里头的战况。
  “你是没看见,柱子——”刘岚比划着,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,“回锅肉最先没的。那些领导,筷子跟长了眼睛似的,专挑肉片夹。连蒜苗都没剩下,一根都没剩下!”
  何雨柱点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个细节他记下了——蒜苗要加量,肉片切得略厚一点,厚了才有嚼头,才经得住抢。
  “水煮肉片第二,麻婆豆腐第三。”刘岚继续数,“有个领导吃得满头大汗,一边擦汗一边说,‘这才叫川菜嘛,北京的馆子都没这个味儿!’柱子,你这是给咱厂长长了大脸了。”
  “行了行了,”何雨柱放下缸子,拍了拍手,“别光顾着说,第二轮还得做呢。大伙儿动起来!”
  徒弟们应了一声,灶台重新热闹起来。
  何雨柱系上围裙,走到案板前。他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闭了闭眼,在脑子里把第一轮的菜过了一遍——回锅肉的肉片切得太薄,一炒就卷,口感不够扎实;水煮肉片的汤底略咸,可能是豆瓣酱放多了;麻婆豆腐的牛肉末太碎,吃不出存在感。
  睁开眼,他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  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——回锅肉的肉片切得比上一轮厚了两分,每片都带着皮,肥瘦相间,像是一枚枚小小的玉佩。五花肉在刀下变成均匀的薄片,何雨柱的手指抵着肉块,指节弯曲的角度十几年没变过,那是他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基本功。
  “师父,蒜苗切好了。”马华端着切好的蒜苗走过来。
  何雨柱瞥了一眼:“再切长一点,寸段,太短了没口感。”
  “哎。”
  水煮肉片的准备工作更讲究。里脊肉切成薄片,用蛋清、盐、淀粉抓匀,何雨柱的手在盆里搅动,能感觉到肉片在指缝间滑过——抓得太轻,肉不上浆;抓得太重,肉会碎。他的力道刚刚好,像揉面一样,凭的是手感。
  花椒和辣椒各加了一勺。何雨柱把干辣椒丢进热锅里焙了一下,厨房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焦香,呛得刘岚直咳嗽。
  “柱子,你这是要辣死那几个领导啊?”
  “川菜不辣叫什么川菜。”何雨柱头也不抬,把焙好的辣椒倒进石臼里,哐哐哐地捣。辣椒碎的大小也有讲究——太细了不香,太粗了不辣,他捣出来的,刚好是半个米粒大小。
  麻婆豆腐的牛肉末,他多剁了一两。刀在案板上砸出密集的鼓点,牛肉从颗粒变成泥,黏在刀面上,散发着生肉特有的腥甜。何雨柱用刀背一刮,拢进碗里,又切了几根青蒜苗提味。
  灶火再次蹿起来的时候,何雨柱感觉自己的状态变了。
 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——像是全身的血脉都通了,手臂不再是自己的,而是锅铲的延伸、灶火的延伸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械钟表,但又不像机械那样僵硬。颠锅的时候,锅里的菜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汤汁裹着肉片和蒜苗,在半空中翻了个身,然后稳稳落回锅里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  火候刚刚好。
  刘岚在一边看得呆了。她见过何雨柱炒菜无数次,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何雨柱整个人像是着了火,眼睛亮得吓人,手臂的动作流畅得像在打太极。锅里的油噼啪作响,蒜末和豆瓣酱一爆香,那股子味道直冲脑门,让人喉咙里自动分泌口水。
  何雨柱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状态。看来自已修炼的三生诀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。”
  就像拉二胡的人拉到忘我处,弓和弦融为一体,分不清是人在拉琴还是琴在拉人。又像写字的人写到酣畅时,笔在纸上走,不是手在控制笔,而是笔带着手走。
  不是手艺突然变好了,而是整个人跟灶台通了,跟锅铲通了,跟火候通了。
  第二轮菜上桌的时候,何雨柱靠在灶台边抽烟,感觉浑身舒坦。马华端了碗凉茶递过来,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,凉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舒服得他眯起了眼。
  “师父,您今天这菜做得真绝。”马华眼巴巴地说,“那水煮肉片的味儿,我在厨房闻着都想流口水。”
  “少拍马屁。”何雨柱弹了弹烟灰,“多练几年你也能。”
  他本以为可以歇着了,没想到刘岚又跑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有点怪——像是笑,又像是在憋着什么。
  “柱子,领导请您过去喝一杯。”
  何雨柱愣了一下。陪酒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,但一般都是秘书来叫,今天怎么又换成刘岚了?
  “哪个领导?”
  “杨厂长呗,还有那几个厂的头头。”刘岚压低声音,“柱子,我看那架势不对,你小心点。”
  何雨柱擦了擦手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案板上,整了整衣领,跟着刘岚往饭厅走。
  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  桌上又空了七八个盘子,骨碟里堆着啃剩的骨头和辣椒壳。几个领导面红耳赤地端着酒杯,赵经理的领带已经松了,陈厂长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。杨厂长坐在主位上,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。
  何雨柱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杨厂长那笑是硬撑的,嘴角往上扯,眼角却没动,跟他炒菜时放盐的手势一样,拿捏着分寸呢。笑得好看,但不好吃。
  “何师傅!来来来!”
  赵经理第一个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一把抓住何雨柱的手,握得紧紧的,掌心的热度和力道都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头。
  “我得敬你一杯!这桌菜,绝了!我在北京吃了这么多年川菜,没有一家比得上你今天做的!”
  何雨柱接过酒杯,客套了几句。他注意到赵经理看他的眼神不对——那眼神他在菜市场见过。大妈们看到新鲜上市的带鱼,就是这种眼神,带着点急切,带着点志在必得,还有一点点怕被别人抢走的紧张。
  不对劲。
  何雨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心里警铃大作。
  果然,赵经理放下酒杯,声音不大,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  “何师傅,有没有兴趣到我们肉联厂来?”
 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  那安静很微妙——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,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动作,酒杯悬在半空,筷子停在嘴边,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甸甸的。
  何雨柱愣住了。他以为是来陪酒的,没想到是来挖人的。
  “赵经理,您这话说的……”他正要推辞,杨厂长抢了先。
  “赵经理,这可不行啊!”杨厂长笑着,但笑意没到眼底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看着亮堂堂的,踩上去才知道冷,“何师傅是我们厂的宝贝,你可不能挖墙脚。”
  “怎么不行?”赵经理一摆手,大大咧咧地说,“何师傅这样的厨艺,在你们轧钢厂能发挥多大作用?炒大锅菜给工人吃?那不是糟蹋手艺吗!到了我们肉联厂,天天跟肉打交道,那才叫如鱼得水!何师傅,你说是不是?”
  何雨柱还没开口,陈厂长也凑过来了:“老赵你这就不对了,是我先发现何师傅的,要挖也是我先挖。我们机修厂虽然不比你们肉联厂油水多,但我们厂离他家近啊,走路十分钟就到。”
  “你一个机修厂,要厨子干嘛?”赵经理不客气地说,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,“我们肉联厂,肉随便吃,顿顿红烧肉!何师傅,你来,我保证你每个月带二十斤肉回家!”
 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  几个领导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,但话里的意思都不含糊——他们都想要何雨柱。这种“想要”不是嘴上说说,而是真的动了心思,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价码了。
  何雨柱站在桌边,感觉自己像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,被一群饿狼围着。
  杨厂长的脸色变了几变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压下心里的不安,然后看了何雨柱一眼。
 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:你是我的人,别乱说话。
  何雨柱读懂了。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,跟杨厂长打过无数次交道,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。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杨厂长刚才说他是“食堂副主任”,还说黄主任下月就退休,到时他接班。
  这话听着好听,但何雨柱心里清楚。他现在拿着六级厨师的待遇,工资才三十七块五,副主任?什么时间当上的副主任?连个红头文件都没有,连个任命通知都没贴,杨厂长这是在给他脸上贴金呢,怕他被肉联厂的条件打动,临时编出来的幌子。
  不过何雨柱不傻。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拆杨厂长的台,也不能得罪赵经理。
  他端起酒杯,不慌不忙地说:“赵经理,陈厂长,多谢两位抬爱。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,就会颠大勺。在红星干了这些年,杨厂长待我不薄,同事们也处得跟一家人似的。您让我走,我还真舍不得。”
 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感谢了两位领导的赏识,又表明了态度,还顺带拍了杨厂长的马屁。何雨柱说完自己都有点得意——以前的何雨柱可说不出这话来。
  杨厂长松了口气,脸上的笑容终于自然了。
  赵经理却不死心。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,力道比刚才更重了,像是在表达“我看好你”:“行,不勉强你。不过何师傅,有个忙你得帮一下。再过几天就是我那老母亲八十大寿了,你看是否能抽空去帮个忙?待遇方面你可以放心——”
  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  “二十块钱,怎么样?”
 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
  “何师傅,我家下周六办喜事,你方便来帮忙吗?我也出二十!”陈厂长立刻跟上。
  “何师傅,我这儿有个老战友聚会,你帮忙做一桌,十五!”
  “何师傅,我——”
  何雨柱被围在中间,耳边嗡嗡的全是报价。他脑子转得飞快,嘴上却不慌不忙:“行行行!只要不耽误厂里的事情,你们的要求我尽量满足!”
  杨厂长笑得都合不拢嘴了,端起酒杯跟赵经理碰了一下。原本还有几个订单没有完全谈下来,不过照着这个形势来看,已经十拿九稳了!一顿饭换几个大订单,这买卖太划算了。
  何雨柱站在桌边,看着杨厂长那张笑得灿烂的脸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  酒过三巡,何雨柱找了个借口退了出来。
  走到走廊拐角,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——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汗从脊背往下淌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风一吹凉飕飕的。
  他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  刚才那一幕,看着是几个领导在开玩笑,但何雨柱知道,这玩笑开大了。他要是说错一句话,杨厂长那关就过不去;要是表现得太热切,又显得不忠;要是太冷淡,又得罪了肉联厂的人。
  这比炒一桌菜难多了。
  炒菜再难,不过就是火候、刀工、调味,心里有数就能做好。可这些人情世故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筷子夹起来的是肉还是骨头。
  徒弟们已经把灶台收拾干净了。锅刷得锃亮,案板刮得发白,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池边。马华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,饭盒用毛巾裹着,还热乎着。
  “师父,给您留了点菜,带回去给雨水吃。”
  何雨柱接过饭盒,打开一看——回锅肉,水煮肉片,都留了不少,码得整整齐齐,看着就香。回锅肉的肉片卷成灯盏窝,油汪汪的,蒜苗翠绿;水煮肉片的肉片嫩滑,汤底红亮,花椒粒还沾在上面。
  他盖上饭盒,拍了拍马华的头:“有心了。”
  走出厂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秋风吹过来,带着煤烟味和落叶的干燥气息。何雨柱拎着饭盒走在路上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在后。
  他脑子里还在琢磨今天的事。
  杨厂长说的那个“副主任”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黄主任退休他是知道的?但能不能接上,他是不确定的,根据原主记忆,因为何雨柱执拗,又间接得罪了李主任(李副厂长)?食堂主任还得过很久才能当上。
  还有那些领导约的宴席,一个接一个排下来,少说也有一百多块钱进账。这笔钱怎么花?存起来?给雨水买辆自行车?还是添置点家具?
  想着想着,何雨柱忽然笑了一下。
  管他呢。日子总得过,菜总得炒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  他把饭盒换到左手,右手插进裤兜,吹着口哨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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