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棒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哼哼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在秦淮如的心尖上。
“妈,我饿……我要吃包子……”
秦淮如坐在床沿,手指紧紧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。
“好好,妈给你去拿包子,乖。”
她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可起身的时候,默默的探出一口气。
贾张氏原本歪在炕上嚎丧,一听这话,嚎声立马收了,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鸡。她一骨碌爬起来,踮着小脚跑到窗前,脸几乎贴上了玻璃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何雨柱家的房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眼神,像极了蹲在耗子洞口的猫。
何雨柱灶上的鸡已经炖了小半个时辰,锅盖缝隙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浓郁的肉香像长了脚似的,顺着厨房的窗户缝往外爬。
他刚要在凳子上坐下歇口气,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了。
秦淮如站在门口,鬓角微湿,胸口起伏着,像是小跑过来的。她的目光先是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——灶上的锅、案板上的包子——然后才落到何雨柱脸上。
何雨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你进别人家不会敲门啊?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碴子一样硬,“懂不懂规矩?再说了——”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淮如,“我一个大龄青年,你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,孤男寡女待在一块儿,合适吗?你不要脸,我还要呢。这传出去,我何雨柱怎么娶媳妇?”
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两个字:“出、去。”
秦淮如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质问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堵了回去。她的脸先是涨红,继而发白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。
但她到底是秦淮如。
眼泪说来就来,像拧开了水龙头,啪嗒啪嗒往下掉。她垂下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雨柱,是姐姐得罪你了嘛,你这么生气?再说了,就算姐姐得罪你,你也不能对棒梗动手啊……他还是个孩子啊。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棒梗的嘛。”
何雨柱看着她这副模样,胃里翻了一下。
这寡妇的眼泪,跟自来水似的,要多少有多少。他心里门儿清——这套把戏他见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。
他没再废话,起身走到秦淮如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——力气不大,但态度坚决——把人推出了门外,然后“咔嗒”一声,插上了门栓。
门板外面安静了两秒。
秦淮如站在何雨柱家门口,脸上的眼泪还没干,却发现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三大爷家的阎解成端着脸盆假装路过,许大茂家的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,就连后院刘奶奶都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,有嘲讽,有同情,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。
秦淮如低下了头,快步走回了自己家。
“妈!包子呢?”
棒梗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嘴角甚至已经开始分泌口水。
“吃吃吃,你就知道吃!”秦淮如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没有!傻柱把我推出来了,一个包子都没给!”
棒梗愣了一下,随即嘴巴一咧,嚎啕大哭起来。那哭声又尖又响,整条走廊都能听见:“我不要!我就要吃包子!你去买!你现在就去买!”
贾张氏心疼得直跺脚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:“你快去买啊!我乖孙要吃,你当妈的还不去买?多买几个,乖孙正长身体呢,少了不够吃!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珠子转了转——多买几个,她也得尝尝。至于那两个丫头片子?吃窝头就得了,哪配吃包子?
秦淮如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全是苦涩:“买包子?哪来的钱?咱家每个月刚够糊口,买了包子接下来喝西北风去?”她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贾张氏,“妈,您要不先借我点,算我借您的,下个月还您。”
贾张氏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速度快得脖子都快拧了:“我没钱!我哪有钱!我一个老太婆,棺材本都不够使的!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没钱不会去借啊?没用的东西。”
秦淮如没再说话。
她转身走进厨房,灶台冷冰冰的,锅里的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她从柜子里摸出几个窝窝头——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是拿了块石头。
晚饭端上桌的时候,秦淮如、贾张氏、小当、槐花每人一个窝窝头,棒梗碗里放了两个。
贾张氏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动着嚼了两下,忽然“呸”的一声吐了出来,把窝头往桌上一摔:“就吃这个?狗都不吃的东西!棒梗正长身体呢,天天吃这个哪来的营养?”
棒梗在旁边使劲点头,嘴里还含着一口粥,含混不清地附和:“就是就是,狗都不吃。”
秦淮如端着碗,面无表情地看了贾张氏一眼。
“就这些,爱吃不吃。”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说不定过几天,连这个都没了。”
贾张氏的手僵了一下,随即飞快地抓起桌上的窝头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,像只仓鼠一样吭哧吭哧嚼了起来。
何雨柱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喝碗汤垫垫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“何雨柱!开全院大会!每家每户都得去!”阎解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正式劲儿。
何雨柱看了看灶上的锅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雨水还没回来,他想了想,把锅盖盖严实了,火压到最小,拍了拍身上的灰,慢悠悠地往前院走。
他走到前院的时候,人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二大爷和三大爷坐在中间的椅子上,一大爷还没到。许大茂靠在墙边,双手抱胸,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。贾张氏和棒梗站在最前面,婆孙俩的眼睛都红通通的,看向何雨柱的目光像淬了毒。
何雨柱扫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,搬了个凳子坐下。
“大家安静,安静一下!”三大爷刘海中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召开全院大会,主要是讨论一下贾家的事情。下面,有请二大爷讲话。”
二大爷阎富贵站起来,先是环视了一圈,那架势像是在厂里开职工大会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扬起,咳嗽了两声:“咳咳,是这样啊——贾家老嫂子反映,说何雨柱同志欺负他们家的棒梗,把孩子给打坏了。要求何雨柱同志赔偿五十元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下面,请我们四合院最德高望重的一大爷讲话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刚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一大爷易中海。易中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沉稳而严肃。他在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,目光从贾张氏扫到何雨柱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贾家老嫂子,这件事,你确定要何雨柱赔五十块钱吗?”
三位大爷你一言我一语地只说着后半段赔钱的,压根没提何雨柱为啥打棒梗。
五十块钱。
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何雨柱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就算他在食堂干,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块钱。这一张口就是五十,够贾家一家老小吃喝两三个月了。
人群中开始有人咂舌,有人摇头,也有人眼睛发亮——那是在看热闹的。
许大茂笑得最欢。他刚从乡下放完电影回来,满身的土还没来得及拍,就赶上了这场好戏。他靠在墙根,一条腿翘着,大声嚷嚷起来:“就是!傻柱也太不是人了!怎么能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呢?赔钱!快点赔钱!”
何雨柱看了许大茂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倒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他站了起来。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何雨柱已经大步走到许大茂面前,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。许大茂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许大茂,”何雨柱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是不是一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?你知道事情原委吗你就敢乱说话?”他盯着许大茂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信不信我收拾你?”
许大茂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举了起来,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。院子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何雨柱松开了手,转身面向全院的人。
“大家伙都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今天的事儿,是这样的——我买了只鸡和五个包子,想给雨水补补身子。走在路上,棒梗这小子半路拦住我,张嘴就叫我‘傻柱’。”
他停下来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大家伙评评理,这是个孩子该说的话吗?我对他们贾家怎么样,在座的有目共睹。食堂打回来的剩饭剩菜,我何雨柱少给他们家了?他们家揭不开锅的时候,我少帮衬了?结果呢?在他们贾家眼里,我就是个傻子,连个孩子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!”
“我教训他一下,怎么了?”
他转头看向三大爷:“三大爷,当时您就在旁边,您给说句公道话。”
三大爷阎富贵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:“柱子说的没错,当时我确实在场,棒梗确实是先叫了‘傻柱’,柱子才教训他的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“何雨柱真有钱啊,买鸡又买包子的。”
“人家说了,是给雨水补身体的。”
“棒梗这孩子可真是……何雨柱对他们家够好了吧?”
“可不是嘛,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贾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她猛地从地上跳起来,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:“你们放屁!谁稀罕他的东西了?那是他傻柱自愿给我们的!我们贾家这么困难,他不帮我们谁帮我们?关你们什么事!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不是认同,而是被雷劈中了似的,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何雨柱笑了。
他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他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间,转身面对所有人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大家伙都听见了吧?贾张氏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我何雨柱对他们贾家怎么样?剩饭剩菜,给了;有事来借钱,借了;能帮的,全帮了。可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傻子,连棒梗一个孩子都敢当面叫我傻柱。”
他的笑容收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变得冷峻。
“所以,我今天在这儿再次把话说清楚——从今往后,贾家是贾家,我何雨柱是何雨柱。他们家的事,我不管了。惹不起,我还躲不起吗?”
说完,他一撩衣摆,坐回了凳子上。
一大爷易中海的面色不太好看。
他沉吟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柱子,贾家是做错了,可也不能不管他们家吧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道,“你今天提了食堂主任,工资都有一百块了吧?一个人又花不完,多帮帮贾家怎么了?他们孤儿寡母的,日子过得艰难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院子里又炸了。
一百块?
何雨柱被提拔成食堂主任了?什么时候的事?
许大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极了——先是震惊,继而嫉妒,最后化成了一种复杂的、咬牙切齿的不甘。他一个月才挣多少?三十八块六。何雨柱一百块?这不是要他的命吗?
何雨柱看着一大爷,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易中海这个人,永远站在道德的最高处,俯视众生,指点江山。可他自己呢?他的钱留着养老,他的精力留着自保,他的嘴——用来要求别人。
何雨柱还没来得及开口,贾张氏已经抢先一步。
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,贪婪的光从里面射出来:“就是!你傻柱凭什么不接济贾家了?你接济了就得接济一辈子!谁让你一开始接济来着?不接济?想得美!”
院子里有人捂住了脸。
这老太太,真是……奇葩中的奇葩。
何雨柱站了起来,看着一大爷,目光不卑不亢:“一大爷,您这话说得不对吧?想不想接济贾家,那是我的事。帮助是情分,不帮是本分。贾家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一个外人,凭什么就得养他们一家?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沉了下来:“再说了,我是提了工资,可我为什么要给贾家花?我也有妹妹要养,雨水学习任务重,我得给她补身子,这是我的责任。贾家——”他看了一眼棒梗,那孩子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盯着他,眼睛里满是怨恨,“贾家又不是我的责任。”
他转过头,直视着易中海:“一大爷,我当初就是听您的话,说什么贾家生活困难,让我多帮衬帮衬。我听了,我帮了。可结果呢?人家不感恩不说,还把我当傻子。您看看棒梗那眼神——像是感恩的样子吗?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棒梗身上。
那孩子的眼神,让不少人心里打了个突。
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——阴沉、怨毒,像一条蛰伏的小蛇,随时准备咬人一口。
秦淮如赶紧把儿子拉进怀里,用手遮住了他的脸。
“一大爷,您看见了吧?”何雨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就这样的白眼狼,您还让我帮?想得美。”
易中海皱了皱眉,语气依然是那种苦口婆心的调子:“柱子,棒梗还是个小孩子,不懂事。做人,不能光想着自个儿。”
何雨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他最烦这句话。
什么叫“还是个孩子”?孩子就可以没教养?孩子就可以忘恩负义?孩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索取?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:“一大爷,我反正是不会帮了。您要是觉得贾家可怜,您自己帮啊。您每个月99块钱工资,随便拿出一点儿,都够贾家过活了。”
贾张氏和秦淮如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。
对啊。
一大爷这么有钱,怎么从来没见他掏过一分?
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易中海,那眼神里的期待和渴望,几乎要溢出来。
易中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僵硬了:“我……我的钱是留着养老的,有用,不能乱花。”
何雨柱嗤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谁家的钱没用啊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我的钱还留着娶媳妇儿呢。您不是怕没人养老吗?正好——让棒梗给您当干孙子,这样您有人养老了,贾家也有人帮衬了,一举两得,多好啊!”
贾张氏正在盘算怎么从一大爷口袋里掏钱,听到这话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。她一下子跳了起来,手指几乎戳到易中海的鼻尖上,声音尖利得像杀猪:
“易中海你个老混蛋!你个生不出孩子的老绝户!你自己没孩子就打我家棒梗的主意?我呸!你个老绝户!你休想!”
一口老痰,精准地吐在了易中海的衣襟上。
易中海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像秋风中的一片枯叶。
良久,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自己处理吧。我不管了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向中院。背影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。
二大爷和三大爷对视了一眼。
两个人的目光里写着同一个意思:贾家这摊浑水,沾不得。
“全院大会结束!大家散了吧!”二大爷的声音又快又急,像是生怕晚了就甩不掉了。
人群开始散去。
许大茂却像条闻到了腥味的野狗,凑到了秦淮如跟前。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,上下打量着秦淮如,目光像黏糊糊的虫子爬过皮肤:“秦姐啊,傻柱可真不是人,怎么能不接济你们呢?放心,弟弟以后帮你。”
他的目光在秦淮如的腰身上多停了一秒,心里冒出一个龌龊的念头——这小寡妇,身段还真不错。
何雨柱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灶上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他揭开锅盖,热气蒸腾而上,肉香弥漫了整个厨房。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鲜。
他把锅盖盖好,靠在了灶台边上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雨水还没回来。
贾张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。
“淮如啊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怎么办啊?傻柱不接济咱家了,可怎么办啊?”
秦淮如看着她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她拉起棒梗的手,转身回家了。
贾张氏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着,嘴里没有一刻停歇,从何雨柱骂到易中海,从易中海骂到全院的人,那张嘴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,钝钝地锯着夜晚的宁静。
秦淮如走进家门,反手把门关上。
贾张氏的骂声被隔在了门外,但并没有消失,只是变得模糊了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棒梗坐在床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妈,以后我们是不是吃不到傻柱家的东西了?”
秦淮如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灶台前,看着那锅已经凉透了的棒子面粥,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,彻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