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多的光景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亮着,把中院照得影影绰绰。
  何雨水背着书包从外面走进来,脚步有些沉。学校离四合院不近,她走了快四十分钟,脚底板都磨得生疼。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饭量大了,学校那点伙食根本顶不住,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了一路。
  刚拐进中院,她就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  秦淮如蹲在洗脸池旁边,袖子卷到手肘,正在搓洗一盆衣服。初秋的井水凉得扎手,她的手指冻得通红,却搓得很用力,像是在跟衣服较劲。
  “秦姐!”何雨水蹦蹦跳跳跑过去,脸上挂着笑,“晚上好呀!”
  秦淮如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  她抬起头来,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,就那么看着何雨水,嘴唇哆嗦了两下,泪水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,砸在洗衣盆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  何雨水吓了一跳。
  她赶紧凑过去,歪着头看秦淮如的脸:“秦姐,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  秦淮如不说话,只是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  “是不是我哥?”何雨水试探着问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气愤,“是不是我哥惹你生气了?秦姐你跟我说,我帮你收拾他!”
  秦淮如听到这话,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,但很快就被泪水淹没了。她抬起湿漉漉的手背擦了擦眼睛,声音又轻又哑:“别……雨水,别怪你柱哥。是我的错,他生气……是应该的。”
  她说完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替别人说话。
  何雨水哪里见得这个。她一把抓住秦淮如的手腕,手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:“走,秦姐,我带你讨个公道去!”
  说完拽着人就往自家方向走,步子又急又快,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嗒啪嗒响。
  何雨柱正坐在桌前喝小酒。
 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,一小碗炖得金黄的鸡汤,还有两个白胖胖的肉包子,正往外冒着热气。他抿了一口酒,眯起眼睛咂咂嘴,心里头美滋滋的——这年头的东西是真不掺假,纯高粱酿的,入口烈,回味甜,比后世那些勾兑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  正神游天外呢,门“砰”地被推开了。
  何雨水气呼呼地闯进来,秦淮如跟在后面,低着头,眼圈红红的,一副刚哭过的模样。
  “哥!”何雨水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书包往旁边一甩,声音里全是怨气,“你怎么回事啊?怎么又把秦姐惹哭了?我告诉你啊,你赶紧给秦姐道歉,不然我跟你没完!”
  说完还气鼓鼓地抱起胳膊,两条腿在凳子下面晃荡着,一副“你必须听我的”架势。
  何雨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看了妹妹一眼。
 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,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校服洗得发白,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在学校肯定没吃好,回来还得替别人操心。他心里叹了口气——这个傻妹妹啊,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。
  他把酒杯放下,目光慢悠悠地转向秦淮如。
  “秦淮如,你怎么来了?”声音不大,语气很淡,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。
  秦淮如愣了一下。
  她习惯了何雨柱以前看她时的眼神——热切、讨好、甚至带着点卑微,只要她一掉眼泪,他就手忙脚乱地凑过来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哄她。可现在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心疼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不耐烦。
  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  她心里突然慌了一下,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,可何雨柱已经站起来了。
 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。
  走到门口,拉开门,侧了侧身子——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
  秦淮如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这一次倒不全是演的,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了。她不明白,以前那个对她嘘寒问暖的男人,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个人似的。
  “柱……柱子……”她想说点什么。
  何雨柱没应声,就那么站在门边,像一尊不近人情的门神。
  秦淮如咬了咬嘴唇,到底还是低着头走了出去。
 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。
  何雨水看得目瞪口呆。
  这不对啊。以前哥哥看到秦姐哭,那简直比割了他的肉还难受,又递毛巾又倒热水,能围着转上半天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吃错药了?
  “哥,你疯了吧?”何雨水瞪大眼睛,“秦姐都哭了你就这么把人赶走了?”
  何雨柱没急着回答。他转身走到灶台边,拿了个干净碗,盛了满满一碗鸡汤,又从笼屉里捡了两个肉包子放进去。鸡汤金黄透亮,肉包子白胖暄软,香气一下子散了出来。
  “把这个给后院聋老太太送去。”他把碗推到妹妹面前,“小心点端,别洒了。”
  何雨水接过碗,嘴里还在嘟囔:“哥你别打岔,我问你话呢……”
  “快去快回,回来哥跟你说。”何雨柱摆了摆手。
  何雨水撇撇嘴,端着碗出门了。
  穿过中院的时候,她听到贾家那边传来棒梗的哭闹声。隔着窗户纸,那声音又尖又亮,像是在撒泼打滚:“我不嘛我不嘛!我就要喝鸡汤!凭什么不给我!何雨水都端了鸡汤去后院了,奶奶你去给我要!”
  紧接着是贾张氏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但那股子刻薄劲儿根本藏不住:“那个死老太太,都快入土的人了喝什么鸡汤?糟蹋东西!何雨柱那个没良心的,咱家棒梗喝他一碗汤怎么了?活该他打光棍一辈子!”
  何雨水脚步顿了顿,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但她没说什么,低着头快步往后院走了。
  聋老太太住在后院东厢房,八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白得像雪,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刻进去,像是老树皮。但她精神头还不错,何雨水进门的时候,她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一针一线走得又慢又稳。
  “老太太,我哥让我给您送鸡汤来了。”何雨水把碗放到桌上,又把肉包子摆好。
  聋老太太耳朵背,但眼睛好使,看到鸡汤和肉包子,脸上笑开了花,拉着何雨水的手说:“你哥这孩子,有心了,有心了。”干瘦的手掌粗糙温热,攥得何雨水手心痒痒的。
  陪着老太太说了几句闲话,何雨水就出来了。
  回到中院的时候,贾家那边已经闹开了。棒梗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高,中间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听着像是在砸碗。何雨水皱了皱眉,没停留,快步回了家。
  何雨柱还坐在桌前,筷子没动,那碟花生米还是满满当当的,像是在专门等她。
  “哥,我回来了。”何雨水关上门,坐到桌边,看了一眼哥哥的脸色,试探着说,“棒梗又在闹了,哭得可凶了,好像在摔东西。”
  “摔呗,摔的是他家的,跟咱没关系。”何雨柱给她盛了一碗鸡汤,又递了个肉包子过去,“快吃吧,都是给你做的。学校伙食不行吧?你看你瘦的,跟个小鸡仔似的。”
  鸡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,何雨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她咽了口唾沫,拿起肉包子咬了一大口,面皮松软,肉馅鲜香,汤汁在嘴里爆开,她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  何雨柱看着妹妹吃东西的样子,心里头软了一下。前身对这个妹妹是真好,这些年又当哥又当爹,把她拉扯到十六岁,不容易。可前身在感情上犯糊涂,差点把家底都填到贾家那个无底洞里去了。
 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慢慢开口:“雨水,哥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  “嗯?”何雨水嘴里塞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。
  “你今年也十七了,不小了,有些话哥得跟你说清楚。”何雨柱把酒杯放下,看着妹妹的眼睛,“以后,离秦淮如远一点。”
  何雨水嚼包子的动作停了,满脸疑惑地抬起头。
  何雨柱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,也有几分过来人的清醒:“你哥今年二十七了,该娶媳妇了。秦淮如是个寡妇,我跟她走太近,院子里那些长舌妇能说出什么好话来?到时候人家正经人家的姑娘,谁还愿意嫁给我?”
  何雨水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又觉得哥哥说的好像有道理。
  “再说了,贾家那一家子,没一个省油的灯。”何雨柱掰着手指头数,“贾张氏,那就是个老虔婆,好吃懒做,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,你什么时候见她帮儿媳妇干过活?棒梗,那就是个白眼狼,吃我的喝我的,转过头来还偷咱家的东西。你哥要是再跟他们家纠缠下去,那就是脑子有病。”
  “可是秦姐她……”何雨水想替秦淮如说句话。
  “秦淮如也不傻。”何雨柱打断了她,语气平静,但字字清楚,“她知道我对她好,所以这些年一直吊着我,给个枣又打一巴掌,让我心甘情愿给她家当牛做马。今天全院大会上,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——从今往后,跟贾家一刀两断,他们家的事,跟我何雨柱没有半毛钱关系。”
  何雨水愣住了。
  她想起刚才秦淮如在洗衣池边哭的样子,想起她拉着自己来找哥哥时的情形,想起哥哥把秦淮如请出去后她那句“我的错,他生气是应该的”……
  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。
  “你是我妹子,以后也别跟贾家的人多接触。”何雨柱的声音继续响着,“秦淮如要是再来找你诉苦,你就说你做不了主,让她来找我。记住了?”
  何雨水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搅了搅,半晌,轻轻点了点头。
  何雨柱看着妹妹的样子,知道她是听进去了,心里头舒坦了不少。他又抿了一口酒,高粱酒的辣劲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浑身暖洋洋的。
  “行了,你慢慢吃,吃完把桌子收拾了。”
  “知道了哥。”何雨水嘴里还塞着东西,嘟囔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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