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莉的目光先是落在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上,车把上的镀铬反着夕阳光,晃得人眼晕。然后她看见了车把上挂着的那个帆布兜——兜口半敞着,一块肥膘肉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,白花花的脂肪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泽,那层皮下的肥肉足有两指厚,少说三斤往上。风一吹,肉香和着帆布兜里飘出来的酱菜味、香料味一起钻进鼻腔,三大爷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。
  “柱子,”三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掩饰过的热络,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时努力夹住尾巴,“你当食堂主任还没请客呢,又添了自行车这大喜事。我那儿还存着一瓶好酒,晚上我给你拿过去,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。”
 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块肥膘肉。四十三块钱的工资,七张嘴等着吃饭,三大爷的日子过得比腌了三遍的咸菜还齁得慌。那块肉要是能落到他家锅里,够全家人沾半个月的荤腥。
  何雨柱把手搭在车座上,笑容客气得像食堂窗口打菜时精准控制分量的勺子。他太了解三大爷了——全院就属这老头算盘打得响,连亲儿子吃饭都要记账,能让他占便宜的机会,那得是天上掉馅饼正好砸嘴里头。
  “改天吧三大爷,今儿真不方便。”何雨柱往院里努了努嘴,“海棠来找雨水有事儿,您说我这当哥的总不能把人撂下吧。咱们喝酒的日子长着呢,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。”
  三大爷的笑容僵在脸上,像冬天冻住的猪油。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可何雨柱已经推着车往院里走了。那块肥膘肉在帆布兜里一晃一晃的,晃得三大爷心尖子都跟着颤。
  于莉却在原地站住了。
  海棠。
  何雨柱嘴里吐出的这两个字,像根鱼刺似的卡在她嗓子眼里。她妹妹于海棠,什么时候跟何雨柱熟到可以直接叫名字的地步了?这称呼里的可带着亲昵劲儿。
  要是搁以前,于莉二话不说就得把妹妹拽回来。何雨柱是什么人?全院谁不知道他被秦淮茹拿捏得死死的,饭盒天天往贾家拎,工资月月被秦淮茹算计着花,整个人被吸得跟秋天的蚂蚱似的,干巴得只剩一副骨架。妹妹往这种人跟前凑,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
  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  食堂主任。于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又嚼。轧钢厂的中层干部,一个月工资少说也得百八十块,比阎解成那个还在车间里熬日子的学徒不知道强了多少倍。更何况还有这辆崭新的自行车,全院头一份。
  要是海棠真能跟何雨柱成了,姐妹俩住一个院儿,自已的工作也有了着落,往后这日子……
  于莉解下围裙的动作比脑子还快。
  “爸,你们先吃,我得过去看看海棠。”她把围裙往三大爷手里一塞,人已经跟着何雨柱的脚步往中院走了。
  三大爷攥着那条还带着于莉体温的围裙,站在院门口像根被风吹蔫了的狗尾巴草。他也想跟过去,可脸皮这东西虽然不薄,到底还是有一层的。他只能在原地干站着,鼻腔里还残留着那块肥膘肉的气味,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——那可是肉啊,正经的大肥膘子肉!
  中院的水龙头哗哗响着,秦淮茹又在洗衣服。也不知道贾家上下五口人哪来那么多衣裳可洗,搓衣板上的肥皂沫堆得跟小山似的,她的手泡得发白起皱,可耳朵一直竖着呢。
  脚步声。自行车链条的嗒嗒声。还有——
  秦淮茹的搓衣动作停了半拍。她习惯性先看何雨柱的手,空的。没有饭盒。再抬头,看见还有一个姑娘,两条辫子搭在胸前,于海棠于莉的妹妹。
  搓衣板差点从盆里滑出去。
  秦淮茹觉得脚底下的地砖好像晃了一下。在厂里她就没逮着机会跟何雨柱说话,食堂后厨现在铁桶一般,她连门都进不去。本以为回了院儿里总能施展得开,这院儿可是她的主场,十几年经营下来,何雨柱的脉门她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  可于海棠怎么来了?
  “雨水!雨水快出来!”何雨柱冲着自家屋门喊了一嗓子,嗓门亮堂得像敲锣,“看看谁来了!”
  屋里的灯亮着,何雨水早就回来了。哥哥说今天有惊喜,她放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往家跑,结果到家发现哥哥还没回来,正坐在床沿上生闷气呢。听见喊声,她趿拉着鞋跑出来,一抬头就看见了自行车上的老同学。
  “海棠!”
  两个姑娘顿时叽叽喳喳地抱在了一起,像两只春天枝头上的麻雀,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没完。
  “行了行了,两位小姑奶奶。”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好,从车把上摘下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兜,“能不能先歇会儿?还没看见哥给你买的好玩意儿呢?照你们这个聊法,咱这晚饭得吃到明天早上去。”
  何雨水这才注意到那辆自行车。车架上的烤漆黑得发亮,车把上的镀铬能照出人影来,辐条一根根绷得笔直,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她看看车,又看看哥哥,再看看车,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都变了调。
  “给我的?”
  “不给你给谁?”
  何雨水一把推开于海棠,几乎是扑到了车把上。她的手摸过车座、摸过车铃、摸过那根横梁,每摸一下眼睛就亮一分。最后她再也忍不住了,一偏腿骑了上去,在院子里兜起了圈子。
 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车铃被按得叮铃铃响个不停。全院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从各自屋里探出头来,眼神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跟着那辆自行车转。那目光里有羡慕,有嫉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——好像只要多看两眼,自己也能沾上点光似的。
  贾张氏趴在自家窗户后面,浑浊的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  “这个该死的傻柱!”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三跳,“这都是咱们家的钱!咱们家的!雨水那个赔钱货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,给她买什么自行车?把钱给咱们家才是正理!”
  她越说越气,脸上的横肉都在抖。在她心里,何雨柱的钱就是她家的钱。
  秦淮茹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,贾张氏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  “你个没用的东西!”贾张氏的手指差点戳到秦淮茹鼻子上,“都多长时间了?你到底会不会办事?傻柱的饭盒呢?什么时候再往家带?”
  秦淮茹把脸盆往地上一墩,搪瓷盆底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心里的委屈比那盆洗衣水还浑。她倒是想跟何雨柱说话,可得有机会啊。现在的何雨柱跟换了个人似的,见了她就跟见了空气一样,她那些手段连使都使不出来。
  门帘一掀,棒梗带着小当和槐花跑进来。三个孩子的眼睛齐刷刷地往饭桌上扫,扫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棒梗的脸拉得比驴还长。
  “妈,傻柱的饭盒呢?”
  桌子上只有一盆棒子面饼子,黄中带灰,粗糙得像砂纸。旁边是一碟老咸菜,黑黢黢地汪着一层盐霜,光看着就觉得嗓子眼发齁。
  “什么饭盒?”秦淮茹的脸冷得像腊月的窗台,“以后都没有了。洗手吃饭。”
  棒梗一屁股坐到地上,两条腿在地上蹬得咚咚响。“我不吃这个!我不吃这个!我要吃肉!”
  这撒泼打滚的架势,跟贾张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秦淮茹心里那股火腾地就窜了上来,她抄起笤帚疙瘩照着棒梗屁股就是一下。
  “你给我消停点!再闹今天揭了你的皮!”
  棒梗挨了一下,哭得更凶了。小当和槐花吓得缩在墙角,眼睛还忍不住往棒子面饼子上瞟——那饼子虽然难吃,但总比饿着强。
  何雨柱听见贾家的动静,往里面扫了一眼。棒梗在地上打滚,秦淮茹举着笤帚,贾张氏坐在炕沿上骂骂咧咧。这一幕他太熟悉了,看了十几年,每次都是以他拎着饭盒进去收场。
  “你干嘛去?”何雨水从后面跟上来,也听见了贾家屋里的动静。她心软,下意识就想拉着于海棠过去看看。
  脚刚迈出去半步,想起贾张氏那张扭曲的脸——骂她哥哥的话难听得像粪坑里捞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刺。
  何雨水的脚收了回来。
  于海棠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的心思比何雨水细得多,秦淮茹这些年怎么拿捏何雨柱的,院里人嘴上不说,眼睛都看着呢。姐姐于莉也没少跟她念叨。此刻看见何雨柱头也不回地走过去,于海棠心里暗暗点头——这男人总算醒了,那贾家就是一口填不满的井,离得越远越好。
  毕竟秦淮茹的演技,那可是能拿厂里文艺汇演一等奖的水平。
  “你个天杀的傻柱!”
  一声尖利的叫骂突然从身后炸开。贾张氏从屋里冲了出来,脸上的褶子里都夹着怒气,她手指着何雨柱的后背,唾沫星子喷出去二尺远。
  “你把饭盒弄哪儿去了?你要是把饭盒给我们家带回来,棒梗能闹吗?不闹能蹬翻桌子吗?这都是你的错!”
  何雨柱转过身来,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拎着准备炒菜的勺子。他低头看了看勺子,又抬头看了看贾张氏,忽然笑了。
  人在家中坐,祸从天上来。他回来到现在,跟贾家的人连眼神都没对上一个,这锅居然也能扣到他头上。院子里的人都被贾张氏这一嗓子喊懵了,面面相觑地看看贾张氏又看看何雨柱,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。
  何雨水站在哥哥身后,脸腾地红了。不是气的,是臊的。她刚才差点又心软了,差点又要去管贾家的闲事。幸亏没去,要不然这一盆脏水泼过来,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躲。
  “您继续骂。”何雨柱用勺子轻轻敲了敲手里的锅沿,发出当当的脆响,语气跟哄孩子似的,“反正我也少不了块肉。懒得搭理你——”
  于海棠站在何雨柱身后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正好看见他半边侧脸。夕阳的余晖给他轮廓镀了一层金边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,像什么呢——于海棠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。
 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。
  当然,把贾张氏比作泰山,泰山怕是要委屈哭了。
  于莉趁机挤了进来。她早就想好了,今儿这顿饭她蹭定了。锅里炖着鸡,灶台上一条五花肉。旁边的案板上码着白面大馒头,还有六个鸡蛋,还有黄瓜,黄瓜这个季节更是少见。
  这样的饭菜,三大爷家过年都吃不上。
  “你是不知道,”于莉压低声音对于海棠说,眼睛还警惕地瞟着贾家的方向,“这老妖婆在整个院儿里妖得很。就仗着她家困难,谁家做点好吃的要是不给她送点,她能在院里编排你好几天。就是那种‘我穷我有理’的做派,恶心透了。”
  于海棠听着,又看了看还在院子里跳着脚骂的贾张氏,终于明白何雨柱刚才为什么不急不恼了。跟这种人较真,那是给她脸。
  “别扯那些了,赶紧拿碗筷,雨水把桌上我留好的菜和肉给老太太送过去。咱们准备吃饭。”何雨柱把最后一道菜凉拌西红柿端上桌,顺手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莲花白,瓶子上的标签还是崭新的,一块钱一瓶的好酒,搁平时他得喝半个月。
  他看了一眼忙着摆碗筷的于莉。这丫头腰是腰腿是腿的,干起活来利利索索,可惜跟了阎解成那个抠抠搜搜的货,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都比那强。
  “于莉还没吃呢吧?别回去了,在这儿陪你妹妹一块儿吃点。”
  于莉正等着这句话呢。她麻利地又摆好一副碗筷,脸上笑得跟盛开的月季花似的。“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,正好我也有日子没跟海棠好好说说话了。”
  于海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。有日子?前天不是才见过吗。
  她看了一眼姐姐殷勤布菜的样子,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  何雨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正要盖瓶盖,于海堂忽然伸手把酒瓶接了过去。
  “何主任这么小气?”她歪着头,眼波流转间带着点挑衅的意思,“喝酒自己喝,不给我们倒一杯?”
  何雨柱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。他还真没想到这三位女同志也能喝,想想也是雨水十七了和海堂都十八了,这年代都可以嫁人了。“得,是我怠慢贵客了。来来来,都给满上。”
  琥珀色的酒液依次注入四只杯子,莲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和红烧肉的酱香、炖鸡的鲜香搅在一起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  于海棠端起杯子,和何雨柱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那声音清脆得像夏天的蝉鸣,又像什么别的东西——像一根细细的弦,被谁不经意拨动了一下。
  何雨水埋头啃着鸡腿,嘴角的油都顾不上擦。
  于莉夹起一块红烧肉,肥膘在筷子尖上颤巍巍地抖动,入口即化,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
  院子里,贾张氏骂累了,被秦淮茹拽回了屋。棒梗的哭声也渐渐小了,取而代之的是棒子面饼子被嚼得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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