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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九城的鸽子市,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头——鬼市。
何雨柱以前光听说过,今儿算是头一回来。
天还黑着,三点来钟的光景,整条街却已经人影绰绰。两边摊子上摆着煤油灯或者蜡烛头,一盏一盏的,风一吹晃晃悠悠,远远望去真跟鬼火飘似的。何雨柱站在街口往里瞅了一眼,像极了说书先生嘴里的阴间集市。
“得,既来之则安之。”他攥了攥手里的大麻袋,抬脚就迈了进去。
其实心里头是有点虚的。虽说如今政策松了,鸽子市没人抓了,可到底是从“投机倒把”那阵儿熬过来的人,骨子里头对这种地方还是犯怵。何雨柱想起前两年院里孙奶奶家老儿子,就因为偷偷卖了俩老母鸡换粮食,被扣上“资本主义尾巴”的帽子,游街示众,回来整整瘦了一圈。那场景,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发凉。
不过,日子总得过不是?
三年灾害那会儿,连树皮都快啃光了,城里人饿得腿肚子转筋,农村人更是苦得没法说。要不是这些鸽子市偷偷摸摸开着,多少人得活活饿死?政府心里头明镜似的,只要你别太放肆,别当街吆喝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。
何雨柱深吸一口气,闻见空气里混着煤油味儿、烟叶子味儿,还有牲口粪便的腥臊气。这味道不好闻,可他心里头反而踏实了——来对地方了。
他在鸽子市逛了没一会儿,就知道自己来着了。
“这兔子咋卖?”
何雨柱蹲在一个老大爷摊子前,地上摆着几只灰毛野兔,都用草绳绑了后腿,蔫头耷脑地趴着。兔子不大,估摸着三四斤的样子,可瞧着肉挺瓷实。
老大爷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,缩着脖子,伸出一根手指头:“一块。”
“一块一斤?”何雨柱眼睛一亮。
“啥一斤?一只一块!”老大爷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皮,“后生,你头回来吧?这是鸽子市,不是副食店,哪有论斤卖的?”
何雨柱愣了一下,随即心里头就乐开了花。一只三四斤重的野兔才二块钱!搁副食店,肥肉九毛一斤还得要肉票,五花肉八毛二。这兔子再怎么没油水,那也是肉啊!
他二话不说,掏了十二块钱给摊主全包了。
“您这兔子是自个儿套的?”何雨柱一边往麻袋里塞,一边说。
“山上下的套子,昨儿夜里刚收的。”老大爷接过钱,揣进怀里,又叮嘱了一句,“回去炖的时候多放点姜,野兔腥气重。”
何雨柱应了一声,他现在准备养起来,以后肯定要吃的——红烧兔肉放点干辣椒,香辣兔头更是绝了。不过现在家家户户缺油水,兔子是瘦肉,很多人不爱吃。
又逛了没几步,碰上个卖鱼的。
一条野生大鲤鱼,活蹦乱跳的,鳞片在烛火下泛着金光,瞧着少说五六斤。卖鱼的是个中年汉子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还沾着泥巴,一看就是刚从河边赶来的。
“这鱼咋卖?”
“二块。”
何雨柱蹲下来翻了翻鱼鳃,鲜红鲜红的,又按了按鱼肚子,紧实。空间内已经有个小池塘了,买来养养看。
“来五条。”
挑了几条最大的。何雨柱爽快地付了钱,鱼往麻袋里一塞,趁着没人注意的工夫,直接送进了空间。
这大麻袋就是个幌子,里头空空荡荡的,他买一样往里塞一样,没人看见的时候就收进空间。空间里头的玉米都种了好几茬了,正好养些鸡鸭鹅消耗消耗,再把菜园子围起来就成了。
何雨柱又陆续买了十只鸡、十只鸭、十只鹅,都是半大的,回去养一阵就能下蛋。鸡五毛一只,鸭子六毛,鹅贵点,一块二一只,都是从周边山区来的村民自家养的,偷偷摸摸拿到城里换点盐钱。
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,看见几只羊羔挤在一起,咩咩叫着,毛茸茸的,白得发亮。旁边还有两头小花猪,嘴筒子拱来拱去,哼哼唧唧的,瞧着就喜庆。
“这羊羔咋卖?”
“十三块一只。”卖羊的是个老汉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一双眼睛倒是亮堂,“后生,你养过羊没?”
何雨柱摇摇头:“没养过,不过我有地儿,有草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空间里头确实有草,而且长得疯快,养几只羊完全不是问题。老汉打量了他一眼,大概是觉得这后生看着还算靠谱,也没再多问,挑了只最壮实的一公两母三只羊羔递过来。
何雨柱又花了五十块钱买了两头小猪仔,黑白花的,瞧着就皮实。
东西买了不少,给轧钢厂卖菜的钱花了不少,可他还不想走。
四九城别的没有,遗老遗少多的是。别看前些年抄家抄得狠,可那些人家底厚着呢,指缝里漏出来一点,就够普通人过日子的。何雨柱在鸽子市深处逛着,眼睛往那些卖旧货的摊子上瞟。
还真让他瞟着了。
一个摊子上摆着把紫砂壶,壶身包浆厚实,瞧着有些年头了。何雨柱拿起来翻过来一看,底款是“时大彬制”三个字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——时大彬?那可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制壶大家!这把壶要是真的,那可就值老鼻子钱了。
“这壶多少钱?”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可坐姿端端正正的,一看就是受过旧式教育的人。他抬起眼皮看了何雨柱一眼,不紧不慢地说:“你认得这壶?”
何雨柱老实摇头:“不认得,就是瞧着好看。”
老头儿嘴角动了动,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:“时大彬的壶,你要是真认得,我也就不开价了。不过瞧你这样儿,也不像是懂行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五块钱,拿走。”
五块钱!
何雨柱差点没绷住。就算是仿的,这工这料,五块钱也值了。他二话没说,掏钱付了,把壶仔仔细细用旧报纸包好,塞进麻袋。
转身没走几步,又在一个摊子上看见一套线装书,用蓝布包袱皮裹着,露出半截书角。他蹲下来翻了翻,是乾隆年间的刻本《饮膳正要》,元代忽思慧所撰。书页泛黄,可品相不错,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。正好他想研究药善。
“这套书咋卖?”
“两块。”卖书的是个年轻人,戴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头的眼睛没什么神采,嘴唇发白,看着像是营养不良。
何雨柱翻了翻书页,发现里头还有批注,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他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书您家老爷子的,您家祖上是御厨啊?”
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变,没吭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
何雨柱心里头明白了。又是哪个破落户家的子弟,偷偷把家里的藏书拿出来换粮食。他没再多问,掏了两块钱递过去,把书收了。
又在鸽子市转了一圈,不是钱不够就是看不上。
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鸽子市里的小摊子开始陆续收了。煤油灯一盏一盏熄灭,街上的人渐渐稀了。
何雨柱提着大麻袋往回走,麻袋里鼓鼓囊囊的,可实际上东西都进了空间,就留了几只鸡在外面应景。
轧钢厂食堂的后厨。
灶上那口大号生铁锅敞着盖,锅底汪着半锅红烧肉剩下的汤汁,油亮亮的,凝了一层薄薄的脂皮。这汤师傅从来不让人倒——明早兑上水,下白菜,下粉条,又是一锅好菜。灶台边十几把菜刀码得整整齐齐,马华今天全磨了一遍。磨刀石泡透了水,他攥着刀背,斜推斜拉,力道匀,角度正,磨出来的刀刃在灯下一晃,能照见人影。胖子蹲在旁边仔细看,还不到上手的时候。刘岚在水槽边刷洗蒸笼,收尾的活儿从来都不轻省。
何雨柱坐在角落里一张旧方凳上。他现在有间办公室,可就是爱待在三食堂的后厨,说这儿有人气儿。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,纸页泛黄卷边。
“看一整天了。”胖子压低声音,拿胳膊肘捅了捅马华。
“少打听。”马华瞪他一眼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
刘岚没吭声,可眼角余光也往那边瞟。她不是好奇——她是在琢磨,柱子这些日子咋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的傻柱,嘴欠,吊儿郎当的。
何雨柱忽然把书合上了。
“周六,赵经理他老娘过寿,”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,“马华,胖子,你俩过来帮厨。工钱每人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瞥见了刘岚的渴望眼神。刘岚的老公性格暴躁,嗜酒好赌,长期对刘岚实施家庭暴力,且从不承担家庭开支。还有一个女儿,因长期目睹父亲家暴而性格胆小、沉默。娘家是农村的,也无人依靠,一家人的生活压力全压在他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。
“刘岚。”何雨柱点了名,“你也来。”
刘岚抬起头,眼睛里的水汽还没散尽,分不清是水槽里溅的还是别的。
“总共二十块钱。我拿一半,十块。马华五块。”他抬眼看着胖子和刘岚,“你俩,一人两块五。”
话音刚落,马华就把磨好的刀往灶台上一搁,转过身来。“师傅,我不要。这钱本身就是您的,用不用我们都可以,能去学习就是给我们机会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可话说得硬邦邦的,“再说,我还没出徒呢,理应效力。这是规矩,学徒哪能拿钱?”
何雨柱把手里的线装书往腿上一拍。
“屁的规矩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?我何雨柱定的规矩才叫规矩。给你你就拿着。”他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放软了那么一丁点儿,“你家里那情况,底下还有弟弟要养。多攒俩钱,往后好说媳妇。”
马华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再吭声。
胖子低着头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面。他不敢抬头,怕人看见自己眼眶红了。他才拜师不到一年,自已顶多算个杂工,一个徒弟能拿两块五——够买五斤猪肉了。家里的妹妹馋肉,馋得半夜做梦都在吧唧嘴。
刘岚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句感激的话。可她张了张嘴,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也没挤出来。最后只是使劲点了两下头,眼眶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,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,又忍回去了。
“以后帮厨,都照这个规矩。”何雨柱把书翻开,头也没抬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,“我拿一半,剩下的按人头分。谁干多少活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把话说得像顺嘴一提。可在场的三个人都听明白了——这不是一回两回的事,是规矩,是往后一直有的进项。
“愣着干嘛?该收拾收拾,该歇歇。”何雨柱翻了一页书,“周六赵经理他老娘的寿宴,都给我把看家本事拿出来,别给我丢人。”
没人动弹。
“去啊。”
三个人这才各回各位。水槽里的水又哗哗响起来,菜刀在磨刀石上重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过了半晌,他站起来,把书揣进兜里。“你们收拾好再说。我先走一步,去跟赵经理对一对菜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