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一周工夫,日子像指缝里的水,悄没声儿就溜走了。何雨柱站在屋子当间儿,背着手,把房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。
  卧室靠墙的立柜整整一面墙,黄花梨的面板带着天然的山水纹路,像窑变似的,仔细看能瞧出山是山、水是水来。实木大床上铺着新买的被褥,床脚两个床柜,抽屉里的木香还新鲜着,一拉开满屋子都是檀木味儿。
  客厅又是一面墙的立柜,用的是水曲柳。黄花梨的八仙桌摆在正中,太师椅和条凳绕桌摆开。八仙桌是托熟人从东城一个老四合院收来的,据说以前是个前清举人的书案。太师椅的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,条凳的卯榫结结实实,坐上去纹丝不动。
  这年头能置办齐这些家具的,整条街上怕是真找不出第二家来。
  “柱子,你这准修绝了。整条街上也是独一份。”
 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眼睛在镜片后面骨碌碌转,把满屋子的家具挨个儿扫了一遍。他是小学教师,看东西的功夫比别人细致。立柜上的黄花梨纹路他看了足足半分钟——黄花梨这玩意儿他懂,从前教书的时候翻过一本《明式家具研究》,知道这种木料搁在现在那可不是一般的稀罕。
 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。镜片后面的眼珠在立柜和八仙桌之间来回扫了三遍,像是在用算盘珠子给每件家具估价钱。
  “严谨细致,好,好。”
  刘海中挺着肚子,两手往身后一背,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。他说这话的腔调,跟他在车间里听见主任讲话时一个样——可惜学得不太像,声调有点飘,底气明显不够。
  他心里头是服气的。七级锻工的眼睛不揉沙子,立柜的活计他一眼就看出门道来了。这活儿,厂里的木工班也不见得能干出来。
  “柱子,这次是不是得请客了,你升职那次还没请呢?”
  阎埠贵话音刚落,何雨柱心里就叹了口气。三大爷这人,他太了解了——老话说“吃不穷,穿不穷,算计不到就受穷”,三大爷把这句话活成了日子。请客这事儿在三大爷嘴里转了多少个弯他比谁都清楚,上回自己升职没请客,这回装修,他要是再躲,怕是说不过去。
  但何雨柱脑子转得快。这顿饭未必是坏事。自己往后还要在这院子里住,多一个帮腔的总比多一个看热闹的强。刘海中这人,他摸透了——不就是想当个车间小组长吗?好办。把这二大爷拉拢过来,往后易中海在维护贾家打击自已,也能有个人帮着说话。
  “可以啊,那我就请呗!”
  何雨柱咧嘴一笑,语气听着大大咧咧,可心里早把账算明白了。
  “这样,咱们就把酒席安排在周日中午!我亲自掌勺,到时候一家一位,谁家都别多来,毕竟我也不富裕。”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格外敞亮。但“一家一位”四个字,咬得清清楚楚。他太清楚三大爷的脾性——要是不把规矩定在前头,三大爷准能带一大家子来。
 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半拍。他原盘算着一家七口一道来,那句“一家一位”把他的如意算盘拨乱了一颗珠子。不过转念一想,不吃亏就不是阎埠贵——哪怕是一家一位,那也是白吃一顿,总比没有强。
  “成,就一家一位。”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答应得干脆。
  何雨柱转身拉住刘海中的胳膊,把他拽进里间。
  “二大爷,我跟车间主任打好招呼了。可费了大人情,小组长的事儿,没问题。”
  刘海中两只眼睛刷地亮了。
  那一瞬间,他的腰杆子直了几分。七级锻工刘海中,做梦都想当官。车间小组长,搁别人眼里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差事,可在他这儿,那是通往“刘主任”的第一步。他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何雨柱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,示意他别急。
  “不过有两个问题您得改一改。”
  刘海中一愣,眼睛里的光亮晃了晃。
  “第一个,在车间里得放下姿态,团结同志。您有那么多徒弟,这个好办。第二个嘛……”何雨柱顿了顿,盯着刘海中的眼睛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“在咱大院里头,您要有威信,头一桩事,就是改掉打孩子的毛病。”何雨柱就也算从侧面解救了刘光天、刘光福。
 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了起来,眉头的疙瘩拧成了铁疙瘩:“这个打孩子,和我升小组长有什么关系?”
  何雨柱心里叹了口气。二大爷这人,手艺是真手艺,脑子也是真不转弯。他往刘海中跟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
  “您知道,您为啥一直斗不过一大爷?”
  刘海中没吭声,眼珠子却转了转。
  “因为人家一大爷一开口,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,说出来的话冠冕堂皇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咱院里多少轧钢厂的人?凭什么都支持他?就因为他没明显的缺点,至少表面上没有。”
  何雨柱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无数次全院大会的画面。一大爷易中海往那儿一坐,腰杆笔直,说话不紧不慢,每句都踩在“道理”二字上。院里谁家有难,他第一个伸手;谁家吵架,他第一个上门。可何雨柱心里明镜似的——那些“好”,是做给全院看的。一大爷的“道德”,是立在院子里的一面旗,旗底下藏着什么,各人心里都有杆秤。
 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继续说。
  “您天天在家打孩子,满院子都能听见。人家嘴上不说,心里头早给您记了一笔。您想想,一个连自家孩子都管不好的人,大院里的老少爷们儿能服您?”
  刘海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又咽了回去。
 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。儿子不听话,老子不打,难道还惯着?这是老理儿。可柱子这话,又好像有点道理。他想起每次全院大会,自己站起来发言的时候,底下人的眼神——有人低着头,有人看别处,没几个真心听着的。一大爷讲话的时候,满院子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。
  这差别,他不是没觉出来。只是从来没往“打孩子”这事儿上想过。
  “另外,”何雨柱趁热打铁,“您还得有自己的独立意见。要不,在大院里怎么服众?”
  “独立意见?”刘海中一脸茫然,眼睛里的困惑比刚才还深。
  何雨柱在肚子里头转了个弯儿。跟二大爷绕弯子,不如直说。他凑到刘海中耳边,压低了声音:
  “比如,一大爷在会上提了个意见。您要是没自己的主意,直接反对不就完了?他往东,您就往西,这就叫独立意见。院里的人看您有主见,威信自然就上来了。”
  刘海中愣了愣,然后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地舒展开了。
  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的厨子,比厂里那些干部还会来事。从前他只当何雨柱是个嘴欠的刺头,今天这番话,句句都戳在点子上。
  “什么玩意儿!装修的这么好,也不知道接济接济邻居。咱家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连口肉都吃不上,他倒好,黄花梨!太师椅!那得多少钱?”
 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,脸上的横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。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嗑得咔咔响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窗户正对着何雨柱家的方向,她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
  “妈,您小点声。”秦淮茹蹲在地上洗衣裳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肥皂沫从指缝里溢出来,冰凉冰凉的。
  “小点声?我凭什么小点声!”贾张氏的声音反倒拔高了半度,“那傻柱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吃香的喝辣的,也不知道端过来。我说他两句怎么了?我这是替他积德!”
  她不明白,现在的傻柱怎么就变了呢。她从前拿捏他,跟拿捏面团似的,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。
  “妈,您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秦淮茹把衣裳从搓衣板上拎起来,水珠子滴滴答答落进盆里,“人家自己挣的钱,想怎么花怎么花。”
  “自己挣的钱?”贾张氏像是被点着了炮仗捻子,“他一个光棍厨子,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,挣那些钱给谁花?给谁花不是花?给咱棒梗花怎么了?”
  她越说越来劲,瓜子也不嗑了,两只手拍着炕沿,啪啪作响。
  “再说了,你还有脸说?你要是有点本事,能把人勾住了,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?一个光棍你都拿不住,你还能干点什么!”
  秦淮茹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  那盆洗衣水冰凉刺骨,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。可她的脸比手指头还红——不是羞的,是委屈烧上来的。她把嘴唇咬得发白,硬是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。她学会的一件事就是——跟贾张氏讲理,不如跟墙讲。
  不过有一句话,贾张氏说对了。
  得把何雨柱勾回来。
  易中海坐在自家屋里,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。
  今天他站在自家门口,亲眼看见何雨柱拉着刘海中进了里间。门关上的时候,刘海中的背影透着一股子得意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两人出来了。刘海中的脸上红光满面,像是刚喝了二两似的,下巴抬得比进去时还高。
  他们都在何雨柱那儿。他不在。
  易中海端起茶杯,茶水已经凉透了,喝进嘴里有一股涩味。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  这个院子,从前不是这样的。
  从前他在院子里说一句话,比居委会主任还管用。全院大会,他往中间一坐,满院子的人没有不屏着气听他讲话的。倒不是他易中海有多大的官威——他一个八级钳工,能有什么官威?他靠的是“道理”二字。谁家有困难他帮谁,谁家有矛盾他调解,几十年下来,他的“道理”就是这院子的规矩。
  可规矩这东西,得有人认才算数。
  何雨柱是他在这个院子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。不是棋子——这个说法不对。是他养老的内定人选。这小子嘴欠,脾气冲,可心不坏。从前让他接济贾家,一接济就是好几年,工资也让秦淮茹掏空了。一切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呢。
  秦淮茹需要一个能挣钱的男人撑着贾家。何雨柱需要一个家,需要一个能拴住他的女人。两人凑成一对,何雨柱有了归宿,秦淮茹有了依靠,他易中海老了以后,这对夫妻就是他的退路。秦淮茹心细,会伺候人;何雨柱有手艺,能挣钱。两个人搭伙过日子,顺便给他易中海养老送终,这是多好的局。
  可这个局,现在出了岔子。何雨柱跟秦淮茹闹翻了。可是怎么拉回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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