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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得早,才五点半钟,胡同里就浮起一层灰扑扑的暮气。聋老太那间南屋的窗户纸上却洇着一团暖黄的光,像是冻透了的柿子芯里裹着的那口甜。
何雨柱把最后一片回锅肉码进粗瓷盘里,肉片切得飞薄,灯芯绒似的打着卷儿,红亮亮的油光里浮着星星点点的豆豉和青蒜段。锅气还没散尽,整个屋子就被那股咸香麻辣的味儿给填瓷实了——这味儿是有重量的,压在人的鼻梁上,让人不由自主地咽唾沫。
娄晓娥还没等盘子落桌,筷子已经伸过去了。
她是真饿了。跟许大茂闹离婚这些天,饭也没好好吃过一顿,嘴里老泛着苦。可这一筷子回锅肉入了口,她整个人都顿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腰。那肉片儿在舌面上打了个滚儿,先是酱香和脂香化开来,紧接着花椒和郫县豆瓣的麻与辣就追了上来,一层一层地,跟小锤子似地敲着她的味蕾。
“哇——”她把肉咽下去,眼睛瞪得溜圆,腮帮子上还挂着一点儿油光,“傻柱你手艺这么好呀?!”
聋老太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头,手里攥着双红漆筷子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像是老宣纸上漾开的墨韵。她没急着伸筷子,倒先拿筷子头点了点娄晓娥的手背:“傻丫头,我跟你说什么来着?耳听为虚眼见为实,柱子手艺不错,人更不错?”
娄晓娥使劲儿点头,又夹了一筷子。这回她夹得慢了些,像是要把那滋味儿拆解开来看个明白似的。回锅肉的妙处全在火候上,肉要二刀坐臀,煮到断生再过油,逼出肥膘里的油,让它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,吃着才叫一个肥而不腻、瘦而不柴。这手艺,不是灶台上泡了十年八年的人,根本拿捏不住。
“你这厨艺比丰泽园的大厨都不逊色了啊!”娄晓娥连吃了三四筷子,嘴里还嚼着,说话都有点儿含含糊糊的,“在轧钢厂食堂掌勺炒大锅菜,真是屈才了!”
何雨柱正拿围裙擦手呢,听见这话挑起了眉毛,那神情活像一只被人挠了下巴的狸花猫,又得意又要装得不以为意。“那叫为人民服务,我乐意。这好不楞登的跑丰泽园干嘛使啊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码事——大锅菜那活儿现在早甩给马华了,自己如今只做的是厂领导的小灶,油水足,活儿轻,还能往家带饭盒。只是这些话犯不着跟娄晓娥抖落。
“行了,娄晓娥,今儿高兴,咱喝点?”何雨柱从碗柜里摸出个玻璃瓶子,里头装着散打的高粱酒,瓶口塞着个纸团子。
娄晓娥这人,搁平时倒不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,可架不住今儿个心里头堵着事儿,再加上这酒劲儿往上拱,她一拍桌子,那豪气来得跟三伏天的暴雨似的:“来,给我满上!”
后院刘海中家里,气氛可就两样了。
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捧着粗瓷碗,碗里是二合面的窝头和几根咸菜丝儿。可哥俩的心思全不在自个儿碗里——那股子肉香从前院飘过来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勾着他俩的鼻子往那个方向拧。连带着亲爹刘海中碗里那片煎得焦黄的鸡蛋,瞅着都不香了。
二大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撇着嘴说:“这傻柱也是够情儿的,给一个不相干的老太太送那么多肉还做这么好吃干嘛使啊……”
话没说完呢,刘海中那只厚墩墩的巴掌就拍在了桌子上,搪瓷缸子蹦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报纸。“不是跟你说了,以后要喊柱子的吗!”
刘光天顶着个大光脑袋,傻愣愣地问:“爸,为什么不能喊傻柱啊?大家伙不是都这么叫的吗?”
刘海中瞅着儿子那颗在灯光下锃亮的脑袋就来气。这脑袋圆得跟庙里的木鱼似的,偏偏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浆糊。他伸手就给了刘光天一个大嘴巴子,那声音脆生生的,跟拍黄瓜似的。
“不让叫就是不让叫,你兔崽子还要翻天不成?这个家是听你的还是听老子的!”刘海中喘了口粗气,胸脯子挺了挺,“过两天老子就可以升领导了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,抄起那把夹煤球的火钳子。刘光天和刘光福条件反射似地把脖子一缩,脚底下已经做好了开溜的准备——这把火钳子兄弟俩可太熟了,不光是夹煤球用的。
谁知刘海中只是蹲下去换了块蜂窝煤,嘴里还念叨着:“以后不打你们了。你柱子哥说了,当领导要有气度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哥俩面面相觑,像是听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。
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娄晓娥的话开始多了起来。
她把许大茂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,说这人的心眼比针鼻儿还小,说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说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。说着说着,声音就变了调,像是琴弦绷得太紧,突然松了一下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那眼泪来得猝不及防。上一秒还在那儿拍桌子说许大茂不是个东西,下一秒声音就碎成了渣渣。娄晓娥把脸埋进胳膊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。
何雨柱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,不知该放下还是该递过去。他最见不得女人哭,一哭他就没辙。
娄晓娥抬起脸来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活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兔子。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可那眼泪根本不听使唤,抹了又淌,淌了又抹。“我就想不明白……他妈当初在我家当佣人的时候,那低眉顺目的模样,要多老实有多老实。她跟我说她儿子有技术,一招鲜吃遍天,成分好,人还老实……我就信了。”
她又灌了一口酒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,在下巴上汇成一小滴,亮晶晶地挂着。“现在倒好,翻脸就不认人,还想举报我们家……”
屋子里的灯光昏黄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。
“太太,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呀?”
没人应声。
娄晓娥歪了歪脑袋,醉眼朦胧地扫了一圈屋子。灯还亮着,可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。聋老太呢?她记得刚才老太太还坐这儿呢,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?
聋老太当然不见了。
此刻她正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攥着那把老铜锁的钥匙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。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娄晓娥的哭声和何雨柱含含糊糊的劝慰声。
老太太咧开嘴的嘴笑了,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猫。
她轻手轻脚地把铜锁挂上门鼻儿,咔嚓一声锁上了。这把锁她用了三十多年,锁簧有些涩,可今晚这一下,利索得很。
谁还没年轻过呢?
老太太眯着眼睛想。她记得民国二十六年那个春天,自己也是个脸皮薄的大姑娘,跟那个拉洋车的小伙子……咳,不提了不提了。反正这档子事儿,就缺一个由头,一把锁。
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呢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易中海皱着眉头走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,像是心里头搁着什么事儿。“老太太,您见着傻柱没有?”
聋老太歪过脑袋,一只手拢在耳朵边上,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。“什么?吃了晚饭没有?早吃完了!我好孙子还给我买肉了呢,老香了!”
易中海叹了口气,把声音提高了些:“我问您,吃完晚饭傻柱跑哪儿去了?”
聋老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。这易中海的心思,她门儿清。自打贾东旭在厂里出了事故死了以后,这院子里头就多了一盘棋,易中海是那个下棋的人,而她的好孙子柱子,就是棋盘上那颗他要挪来挪去的卒子。
先是要柱子接济贾家,天天往秦淮茹那儿送饭盒。接着八成还想把柱子和秦淮茹往一块儿撮合。这样一来,柱子攒不下钱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易中海再出面帮衬几回,这养老的事儿就水到渠成了。
算盘打得好啊。
可聋老太不乐意。秦淮茹那人可不是什么好人,身后还拖着三个孩子一个婆婆,那就是个无底洞。柱子要是陷进去了,这辈子就甭想翻身了。
“柱子不在后院。”聋老太眯起眼睛,摆摆手,说得斩钉截铁,“他饭还没吃完,和娄晓娥吵了一架就出去了。”
易中海愣了一下。不能够吧?他从前院过来的,没见着有人出去啊?
见他不信,聋老太侧了侧身子,冲自家那扇门努了努嘴:“喏,我门儿都锁上了。”
易中海瞅了一眼那屋子。窗户纸上透出来的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乌漆嘛黑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重重叹了口气。“那行,您早点歇着吧。”
聋老太点点头,拄着拐棍慢悠悠地往外走。“不急,我先到外面溜达一圈儿消消食去。”
她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,嘴角的皱纹弯了弯。
屋里其实还亮着一盏小灯。
那是八仙桌上的一盏煤油灯,聋老太临走前把灯芯捻得只剩豆大的一点光。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洇开,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,投在斑驳的墙皮上。
娄晓娥试了试门,纹丝不动。
她转过身来,醉意和泪意混在一起,让她的眼神有些迷蒙,却又格外的亮。她盯着何雨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终究还是看错人了。”
何雨柱呷了口酒,乐了:“许大茂这孙子也不是白给的,别说是你了,就连我有时候都会着了他的道。”
娄晓娥摇摇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“我不是说他。我说的是你。”
她这话匣子一打开,就再也合不上了。酒气把她平日里端着的那点儿矜持全给泡软了,话便一五一十地往外倒。
“以前我就觉得你是个没什么文化、粗了吧唧、连做菜都不入流的厨子。”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,笑里带着几分歉疚,“现在我才发现,是我自己看走眼了。你不止厨艺精湛,还为人正直、富有爱心……老太太说得对,这个院里最干净的人就是你。”
何雨柱心里头美滋滋的,那感觉就像三伏天喝了一口井拔凉水,从嗓子眼儿一直舒服到心窝子里。他咧着嘴笑道:“现在发现也不晚呐!以后甭从门缝里看人,把我给瞧扁了。”
娄晓娥忽然凑近了些。
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。她的眼睛湿漉漉的,不知是刚才哭的还是怎么的,里头映着那一小朵跳动的火苗,亮得有些灼人。
“可你人这么好,怎么一直都单着啊?”
“你有话说话,咱不带这么损人的啊!”何雨柱刚想驳她一句,扭头一看,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。
娄晓娥正盯着他看。
那目光热烈又直白,不带一点儿遮掩,像是三伏天正午的日头,照得人浑身发烫。她离得那样近,何雨柱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雪花膏的味道,混着酒气,甜丝丝的,撩得人心里头痒痒。
娄晓娥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:“说话啊。你刚刚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?”
何雨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伸手一抄,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娄晓娥轻呼了一声,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。她的脸红得像是烧透了的炭,连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可她没有挣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轻点儿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就含混了。
屋子里的煤油灯晃了晃,火苗子扭了几下,像是也害了臊似的。
娄晓娥原以为自己不会出声的。她咬着嘴唇,把被单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了白。可有些事情啊,不是想不吭声就能忍住的。那声音从嗓子眼儿里自己往外钻,细得像蛛丝,颤得像琴弦,在昏暗的屋子里荡开来,撞在墙上又弹回来,钻进她自己的耳朵里,臊得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,许大茂那个假把式,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养着,合着全是花架子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娄晓娥推了推他的胸膛,声音软得像是化开了的麦芽糖:“时候不早了,一会儿老太太回来了该让她看笑话了。”
“再忍忍,我马上了。”
娄晓娥脸上红潮未褪,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。那一下用了真力气,掐得何雨柱龇牙咧嘴的,可她自己的手指却在发抖。“坏死了你。”
何雨柱乐得不行,低头在她薄软的嘴唇上亲了一口。那嘴唇热乎乎的,带着酒气和一点儿咸涩——那是眼泪的味道。“我这还是头一遭,莽撞了些,实在是有些对不住。”
娄晓娥这会儿被他撩拨得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小兔子,蹦个不停。
她推了他一把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脸。“去去去,你赶紧想办法出去吧。”
何雨柱嘿嘿笑着,光着脚跳下炕,在屋里寻摸了一圈穿好了衣服,最后从窗户缝里往外瞄了瞄,何雨柱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