闫老抠慌里慌张的从地上起来,故作镇静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  他慌了。
  他站起来的功夫,眼神飘了三次——一次看冉秋叶,一次看何雨柱,一次看院子里有没有其他人在往这边瞧。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,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  他咳嗽了一声。
  清嗓子。
 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,一紧张就清嗓子,嗓子眼儿里像卡了鸡毛似的,吭吭个没完。
  “那个……”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层笑来,那笑容堆在褶子里,跟冬天冻裂的窝头似的,干巴巴的,“冉老师,这个事儿吧……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。”
  冉秋叶没接话。
  她站在那儿,两只手交叉握在身前,指节攥得泛白。她的脸色从刚才的涨红变成了一种冷白,像是烧红的铁淬了水,表面凉了,里头还烫着。
  何雨柱看在眼里,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。上辈子他对冉秋叶那点朦朦胧胧的心思,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让秦淮茹给掐了。那时候他觉得可惜,但也仅仅是可惜。现在重新站在这儿,看着这姑娘因为被人败坏了名声气得浑身发抖,他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  “三大爷。”
  何雨柱开口了。
  “我何雨柱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多年,您是长辈,我一直敬着您。您说给我介绍对象,我二话没说,第一次两瓶汾酒,第二次直接给您十块钱让您帮忙买东西。汾”
  他顿了顿。
  院子里有人凑过来了。
  赵婶子手里的萝卜洗了一半就停在那儿,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。老刘头的水龙头还开着,水哗哗地流,他忘了关,整个人往这边倾着,脖子伸得老长。几个媳妇儿更是直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——有热闹看了。
  “您是教书的,文化人。”何雨柱看着闫埠贵的眼睛,“我问您,一个文化人,能这么办事吗?”
  闫埠贵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珠子。
  十月底的天,早上还凉飕飕的,他愣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。那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淌到下巴颏上,他也不擦,就那么挂着,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。
  “柱子,柱子你听我狡辩——”
  话一出口,他脸色就变了。
  院子里有人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  是于莉。
  她晾衣服的手停了,晾衣绳上搭着闫解成的衣服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她一手拎着湿衣服一手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睛弯成了月牙,她对闫家感觉越来越不好了。闫解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  “不是!”闫埠贵急得直摆手,汗珠子甩出去老远,“不是狡辩!是解释!听我解释!”
  冉秋叶终于说话了。
 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,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,但她控制得很好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  “闫老师,今天这件事,您必须说清楚。”
  她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“我是没出嫁的姑娘。您在外面说给我介绍对象,还收了人家的礼物,这事要是传开了,我冉秋叶的名声往哪儿搁?学校里的同事怎么看我?学生家长怎么看我?我以后还怎么做人?”
 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。
  不是秦淮茹那种说来就来的眼泪,是硬憋着没让它掉下来的那种红。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,鼻翼微微翕动着,嘴唇抿得更紧了,下巴在轻轻发抖。她把头微微仰起来一点,像是在跟眼眶里的那点水光较劲。
  闫埠贵急中生智。
  这四个字用在别人身上是夸,用在他身上是写实。他那个脑子转起来比风车还快,谎话张口就来,来得比秦淮茹的眼泪还顺溜。
  “唉!”
  他先叹了口气。
 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的委屈都叹出来似的。然后他脸上的慌张慢慢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副“我本将心向明月”的无奈表情。这变脸的速度,跟秦淮茹收眼泪的速度有一拼。
  “冉老师,柱子,你们先别生气,听我慢慢说。”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把筷子搁到窗台上,两只手互相搓着,“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们的。我是好心,真的,天地良心,我是好心办坏事。”
  他看向冉秋叶,目光恳切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  “冉老师,我是真心觉得你跟柱子合适。你想啊,柱子是轧钢厂的食堂主任兼大厨,手艺好,人品正,工资也不低,一个月有一百多块呢。你呢,是老师,文化人,长得又俊,性格又好。你们两个站一块儿,不是我闫埠贵吹,那真是郎才女貌,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”
  冉秋叶的眉毛动了动。
  不是被打动的那种动,是被恶心到的那种动。
  “但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。”闫埠贵的话越说越顺溜,越说越像真的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,“这事不能随便开口对不对?我得找个合适的时候,比如学校开会啊,或者你到我家来串门的时候啊……可是柱子这边催得紧,三天两头问我进展,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——”
  他转向何雨柱,脸上的表情从恳切变成了讨好。
  “我就想着,先跟柱子说礼送过去了、你没同意,这样能拖一拖时间嘛。一来呢,我能慢慢找机会跟你开口;二来呢——”他的声音低了低,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,“二来也能让柱子多记我点人情,以后在院里有什么事,他也能多帮衬帮衬我。柱子你说是吧?三大爷这点小心思,你理解吧?”
  说完,他眼巴巴地看着何雨柱。
  那眼神里的期待,何雨柱差点给他鼓掌。
  不愧是当老师的。
  这谎编的,有起因有经过有结果,有动机有细节有人情世故,起承转合一应俱全,连“让你多记我点人情”这种半真半假的话都塞进去了——因为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让人信。他要是去说书,天桥底下能围三圈人。
  冉秋叶的表情变了。
  不是完全相信的那种变,是犹豫了的那种变。她的眉毛从拧着变成了微微蹙着,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条线了,而是轻轻咬着下唇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。闫埠贵这番话,听着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。保媒这种事,确实不好直接开口,拖一拖也说得通。
  她看向何雨柱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  然后她看见何雨柱笑了。
  那笑容不大,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刚好够让人看出来他在笑。
  “三大爷。”
  何雨柱的声音平静得像四合院井里的水,表面上一点波纹都没有,底下却凉得扎手。
  “您这套说辞,骗骗三岁小孩还行。”
  闫埠贵的笑容僵住了。
  “第一次,我给您买了两瓶老白汾,亲手交到您手上的。您当时怎么说的?您说,'柱子你放心,三大爷办事妥妥的,冉老师那边我去说,保管给你说成。'这话是不是您说的?”
  闫埠贵的嘴唇动了动。
  “第二次,我给您十块钱。我说三大爷,您帮我买点好东西送给冉老师,您是文化人,比我懂。您接过钱的时候怎么说的?您说,'柱子你放心,明天我就去买,买好了就送过去。'这话是不是您说的?”
 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流水的声音。
  老刘头的搪瓷盆早就满了,水漫出来淌了一地,他浑然不觉。赵婶子手里的萝卜耷拉在半空中,水珠子顺着萝卜往下滴答。几个媳妇儿的嘴微微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。
  “三大爷,我给您送礼,是冲着冉老师去的。礼您收了,钱您拿了,事儿您没办,话您还编了一套又一套。今天冉老师本人就在这儿——”
  他侧了侧身,让出冉秋叶。
  “您准备的礼物呢?”
  闫埠贵的脸色变了。
  彻底变了。
  刚才那种强撑着的镇定像被戳破的猪尿脬一样瘪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慌乱。他的眼神开始四处飘——看地面,看墙壁,就是不敢看何雨柱,也不敢看冉秋叶。
  “那个……那个礼物……”他的声音打着飘,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“我还没来得及买呢,这不这几天学校事情多……”
  “没买?”
  何雨柱打断了他。
  “那钱呢?”
  闫埠贵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  他站在那儿,太阳照在他脸上,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先是背到身后,又拿到前面来搓了搓,最后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裤缝。
  何雨柱没有再逼问。
  他转过头,看向冉秋叶。
  “冉老师。今天这事,是我冒昧了。没弄清楚情况就把您牵扯进来,对不住。”
  他说着,微微欠了欠身。
  不是鞠躬,就是欠了那么一下,刚好够让人感觉到他的歉意,又不至于太过正式让人尴尬。
  “不过既然今天碰上了,也算是认识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叫何雨柱,轧钢厂食堂的厨子。您要是以后想吃什么菜了,跟我说一声。”
  说完,他没等冉秋叶回话,转身就走了。
  走之前,他看了闫埠贵一眼。
  “哎——柱子!柱子!”闫埠贵在后面喊了两声,声音里带着讨好和心虚混合在一起的黏糊劲儿,“你听三大爷说啊,三大爷真的不是——”
  何雨柱头也没回。他穿过中院的月亮门,手里端着那盘葱油饼,向后院走去。
  冉秋叶站在原地,看着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  她忽然注意到他手里那盘葱油饼。
  金黄色的饼皮,边缘处煎得微微焦脆,葱花从饼皮里透出来,碧绿碧绿的。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,那股葱香味儿竟然还能飘过来,钻进鼻子里,香得她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。
  她赶紧收回目光。
  脸上有点发烫。
  “闫老师。”
 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个温柔的语气,但温柔底下压着一层东西,像是一根针插在棉花里。
  “今天的事,我希望到此为止。您以后,不要再提什么介绍对象的事了。”
  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  闫埠贵站在自家门口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泔水桶里捞出来一样。
 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,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冉秋叶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家男人的脸色,小声问了一句:“他爹,咋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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