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家,一层客厅里,老座钟刚敲过五下。
  娄振华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缝间,烟灰攒了长长一截,他浑然不觉。烟蒂烫了一下手指,他猛地一抖,烟灰落在大腿上,他也只是随手拂了拂,又把烟叼回嘴里——那根烟已经灭了。
 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  娄谭氏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已经湿透了。她的眼泪是无声的,肩膀几乎不动,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,砸在帕子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  “老娄,你说这事儿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是哑的,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,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。
  娄振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摆摆手,手势很慢,慢到像是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  “你以为我就不心疼晓娥吗?”
 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钝痛。娄谭氏抬起头看他——丈夫的眼圈是红的,但眼眶是干的。
  “可是,你也知道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自从我把兴国和兴邦送到国外去,咱们这家里里外外,哪一步不是被人盯着的?”
  “你说,我要不这么选择——不把晓娥嫁给许家,不让她在这四九城里安安分分地待着,不把咱们家这点东西老老实实地放在明面上——咱们家能有这么些年的太平日子过吗?”
  说到“许家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,但娄谭氏看见了。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——那是他强压着后悔时的表情。
  “老娄,”她把手里的湿帕子叠了又叠,“要我说,这里的一切……就都放手吧。”
  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娄振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  “他们盯着咱们家,不就是怕这些东西带出去吗?”娄谭氏的声音微微发颤,但语气里有一股被逼到绝路上的决绝,“咱们什么都不要了,什么都不带了——行不行?只要人能走,只要晓娥能走……”
  娄振华站起身来。
  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跟他作对。他今年才五十出头,但这一刻的背影,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
  他走到客厅中间,目光慢慢地扫过屋里的每一样东西。
  墙上的字画,是他父亲留下的。那是光绪年间的东西了,落款是一位前清的翰林,和娄家祖上有旧。
  还有墙角那只青花瓷的大缸。那是他三弟从东南亚带回来的,说是从一艘沉船上打捞起来的明代官窑。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,但他记得三弟把这只缸搬进客厅时,满头大汗,眼睛里却亮晶晶的,说:“大哥,你瞧瞧,好东西吧?”
  这些东西,每一件都有一段来历,每一件都沾着娄家三代人的手印。
  他不是舍不得这些东西。他是舍不得这四十年的日子——从十六岁跟着父亲跑粮号算起,整整四十年,他把娄家从一个关外的粮商,做成了四九城里跺一脚整个城都要震一震的“娄半城”。那时候,轧钢厂的工人们还在拿着铁锹干活,而他已经能把整条生产线买下来又卖出去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  “可是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这毕竟是我们娄家三代人打拼下来的啊。”
  娄谭氏站起来,走到丈夫身边。她没有去拉他的手,也没有去靠他的肩膀,只是和他并肩站着,一起看着这屋里的一切。
  “老娄,”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,平静得有些反常,“老话儿说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  “青山……”娄振华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  青山是什么?是娄家的血脉。
  娄谭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的眼眶又红了,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知道,这个时候,她不能再哭了。她要撑住这个男人,就像这么多年她一直做的那样。
  “我们是不是先接娥子回来?”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,“她现在住在聋老太太那儿,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……我这心里,我这心里实在是……”
  “再等等。”娄振华打断了她,语气忽然变得很硬,像是在发号施令,“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,直接接她走。”
  娄谭氏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 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。
  “老娄,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
  娄振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屋里那些东西,目光从字画上移到红木家具上,又从红木家具上移到青花瓷缸上。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客厅正中间的那张方桌上——那是他父亲用了一辈子的账桌,上面还留着他小时候用毛笔乱画的道道。
  “把灯关了吧。”他说。
  娄谭氏愣了一下,然后走到墙边,拉了一下灯绳。
  客厅陷入黑暗。
  一九六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轧钢厂食堂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。
  何雨柱正趴在油腻腻的木桌上,左手翻着账本,右手拨拉着算盘珠子,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。食堂里弥漫着早间蒸窝头的碱水味儿,混着搪瓷盆磕碰的叮当声,刘岚带着几个帮厨的妇女在隔壁灶间洗菜,水声哗哗的。
  “柱子。”
  门口传来一声喊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子稳稳当当的劲儿。
  何雨柱抬头一看,杨厂长已经站在食堂门口了。他没穿那件平时在厂里常穿的灰色中山装,换了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袄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还夹着个黑色公文包。
  “哟,厂长!”
  何雨柱赶紧把烟卷从嘴里摘下来往耳朵上一夹,手里的账本和算盘往刘岚怀里一塞,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过去。
  杨厂长看着何雨柱这一连串的动作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。说实话,这何雨柱现在大小也是个食堂主任了,在厂子里算得上中高层干部,可这干活儿的麻利劲儿,跟十年前刚进厂那会儿一模一样,一点儿没变。就冲这个,杨厂长就觉得这小子踏实,是块好料子。
  “一会儿十点多,你跟我出去做顿饭。”杨厂长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何雨柱那边偏了偏,“我叫车来接你,到地方别多说话,就做你的饭。把菜做好了,你这辈子受用无穷。”
  何雨柱耳朵动了动,眼珠子一转。
  杨厂长是什么人?轧钢厂的一把手,平时跟市里领导打交道都不带眨眼的。能让他这么郑重其事,连“受用无穷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,这顿饭请的是谁,何雨柱心里大概有个谱了。
  他没多问,只是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厂长您放心,今儿不管来的是什么人,我保证让他吃了我的菜,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。”
  杨厂长被他这愣头愣脑的话逗得哈哈大笑,伸手在何雨柱肩膀上拍了拍。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工人不少,有人端着铝饭盒打饭,有人扛着铁锨路过,看见这一幕,眼里头全是羡慕。谁不知道何雨柱是厂长跟前的红人?可羡慕归羡慕,谁让人家有这手艺呢?
  何雨柱转身回去交代刘岚把剩下的活儿收尾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中午的菜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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