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半,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厂门口。
  何雨柱拎着他那个用了十来年的帆布工具包上了车,包里装着几把他自己磨的刀,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。开车的是厂办的孙师傅,一路上闷头开车,一句闲话没有。何雨柱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街道越来越安静,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心里头那根弦也慢慢绷了起来。
  车在一处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前停下,灰墙红瓦,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的枯枝,上面还挂着几个冻得通红的柿子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。
  许大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  这家伙穿着件八成新的蓝棉袄,头发抹了油,梳得锃亮,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。看见吉普车开过来,他立马堆起一脸笑,小跑着上去开车门。
  车门一开,下来的是何雨柱。
 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,随即更大地咧开了嘴:“何主任,您来了!”
 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。
  说实话,许大茂这个人,坏是真的坏,但他坏在明面上。在四合院那帮人里头,跟那些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比起来,许大茂反倒不那么让人膈应。至少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要使坏,防着点就是了。
  “劝你一句。”何雨柱从许大茂身边经过的时候,压低声音说了句,“等会儿少说话,对你有好处。”
  许大茂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哈腰地应了声“哎”。
  何雨柱没再多说,拎着工具包就往里走。有些话点到为止,听不听是各人造化。
  后来的事情跟何雨柱记忆中的差不多。许大茂还是没管住自己那张嘴,在大领导面前编排起何雨柱来,结果大领导最烦的就是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人,连电影都不让放了,直接把人撵了出去。许大茂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,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,何雨柱正在切葱姜,刀起刀落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  厨房不大,但家伙事儿齐全,灶是煤球灶,火候得自己掌握。何雨柱把工具包往案板边一放,解开油布,三把刀一字排开——片刀、斩刀、剔骨刀,刀刃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寒光。
  他开始备料。
  该切丝的切丝,该上浆的上浆。葱切成了细如发丝的葱丝,姜拍碎了再剁成末,蒜瓣儿用刀背一拍,蒜皮自然脱落。猪里脊肉切成薄片,搁碗里加蛋清淀粉抓匀,手法又轻又快,肉片在碗里翻飞,没几下就挂上了一层薄薄的浆,莹白透亮。
  何雨柱做这些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不是不想,是不用想。这些活儿他干了快二十年了,手指头比脑子记得还清楚。
  前世他就在这间厨房里做过一顿饭,做了几道川菜,把大领导的胃给征服了。这一世他不打算耍什么花活儿,老老实实地做,该什么样就什么样。有些东西,老老实实反而是最大的聪明。
  十一点四十,秘书进来传话,说可以炒菜了。
  何雨柱应了一声,先把煤灶的火捅旺了,坐上铁锅。锅烧热了倒油,油温八成热的时候下葱姜蒜爆香,那股子香气“轰”地一下炸开,连厨房的墙壁都跟着颤了颤。紧接着下主料,翻勺,调味,勾芡,淋明油,一气呵成。
  锅铲在他手里像是长在胳膊上似的,铁锅在灶口上颠得虎虎生风,火焰有时候直接窜进锅里,把菜裹在一团橘红色的光里翻滚。这种手法叫“包火”,老一辈的厨师才会用,能把锅气锁在菜里头,吃的时候一筷子下去,香气从口腔直冲天灵盖。
  一道菜接一道菜地出锅,秘书亲自端着往餐厅送。
  何雨柱擦了擦额头的汗,准备做最后一道东坡肘子。这道菜他做了无数遍,但每一次都不敢马虎。肘子已经提前焯过水、炸过皮了,现在正卧在砂锅里,用小火慢慢煨着,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,颜色已经收成了油亮的琥珀色。
  他用筷子在肘子皮上轻轻一戳,筷子头陷进去小半寸,软糯得恰到好处。
  成了。
  秘书又来了,这回手里没端菜,脸上带着笑:“何师傅,大领导说想见见您。”
  何雨柱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面上不显。他把东坡肘子从砂锅里小心翼翼地移到一只青花大瓷盘里,汤汁浇上去的时候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,整个厨房都是那股子咸香甜美的味道。他端起盘子,跟着秘书往后头走。
  还没走到餐厅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我跟你们打赌,下一道菜,一定是东坡肘子!”
  何雨柱脚步顿了顿,然后推门进去。
  餐厅不大,一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,桌面上杯盘狼藉,他做的那些菜几乎都被吃了个七七八八。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外面套着件半旧的开衫,看着跟普通的老干部没什么区别。但那双眼睛不一样,亮堂堂的,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。
  何雨柱把东坡肘子往桌上一放。
  满桌的人先是看了一眼那油光水滑的肘子,然后齐刷刷地对着大领导夸起来——“您真是神了”“您怎么知道的”——恭维声此起彼伏。
  何雨柱站在旁边,没跟着起哄,只是跟大领导对了个眼神。
 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。
  不是那种阿谀奉承的笑,也不是那种拘谨局促的笑,就是单纯地、傻呵呵地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。像个干了件漂亮活儿、等着师傅夸两句的学徒。
  大领导看着他这个笑,也跟着笑了,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  “小师傅,贵姓啊?”大领导拿起手边的毛巾擦了擦嘴角,“你这川菜做得地道,我吃着像是成都那边的路数。”
  何雨柱把腰杆挺了挺,看了看杨厂长,杨厂长拼命的打眼神让他快点回答,然后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免贵,姓何。大领导您是四川人吧?我一瞅这个——”他指了指桌上的菜,“您门儿清啊。”
  这话说得既自然又熨帖。不是“领导您真懂”,而是“您门儿清”——话里话外把对方当成了同道中人,但又没失了分寸。
  大领导听完,眼睛亮了亮,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杨厂长:“小杨,你没告诉他我是谁?”
  杨厂长连忙欠了欠身子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:“没有没有,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  大领导点了点头,又看向何雨柱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,但更多的是好奇:“小何师傅,你就不好奇我是谁?”
  何雨柱摇了摇头,神情坦荡:“出师的时候我师父就交代过,干我们这行的,只管把菜做好,不问来客是谁、什么身份。菜做好了是本分,打听多了是逾矩。”
  这话说完,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。
  大领导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然后他放下杯子,在桌上轻轻一拍。
  “好!”
  这一声“好”字,短促有力,像是钉钉子一样干脆。
  “我喜欢你这个性子。”大领导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秘书,“给他倒杯酒,我要跟他喝一杯。”
  秘书连忙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,斟了半杯酒递过来。何雨柱双手接过去,跟大领导碰了一下杯。大领导喝的是白酒,入口辛辣,何雨柱一口闷了,面不改色。
  “各位领导慢用,我先回厨房了。”何雨柱把杯子放下,往后退了半步,“要是菜不够,随时招呼我。”
  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
  “厂长既然让我来了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何雨柱侧过身子,目光落在桌面上,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脸。
 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,神态放松:“说吧,小何师傅。”
  何雨柱这才抬起头,视线从大领导的眉眼间扫过,然后停在他眼眶下缘那片不太明显的青灰色上。
  “大领导,您最近是不是有点睡不好觉?我瞅您这个眼圈……”
  话一出口,桌上的几个人都愣了。
  杨厂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秘书端着酒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。
  大领导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反而往后靠了靠,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,饶有兴趣地看着何雨柱:“哟呵,你连这个都能瞧出来?”
  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“老毛病了,神经衰弱。这些年可没少折腾我,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,天快亮了才能眯一会儿。白天开会的时候眼皮子打架,全靠浓茶顶着。”
  大领导说完,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里面泡的是酽得发苦的浓茶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缸子的时候,手指在缸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  这个动作很小,但何雨柱看见了。
  一个人要是被失眠折磨了多年,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再云淡风轻,手指头上总会露出点痕迹来。
 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大领导,又看看何雨柱,谁也没敢插话。这事他们都知道,这些年大领导没少找偏方,中医西医都看过,汤药喝了不少,安眠药也吃过,效果都不长久。有的方子管用个把月就失效了,有的压根儿就没起过作用。
  “我家有个祖传的方子,专门调这个的。”何雨柱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“不用吃药,靠食疗就行。我们院里几个老大爷都是我这么给调过来的,喝了第二天就能见效。要不我给您做一个?”
  杨厂长在旁边听得手心都出汗了。这何雨柱胆子也太大了,大领导的病是你能随便揽的吗?万一不管用怎么办?
  大领导倒是来了兴致,身子微微前倾:“那感情好,需要什么食材你跟秘书说。”
  “不用什么名贵东西。”何雨柱摆了摆手,“酸枣仁、干百合、大米,再加上我们何家的独门配方。我回去调配好了,让杨厂长给您送过来就成。包管用。”
 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,咧嘴一笑:“酸枣仁最好去乡下收点新鲜的,就是不知道杨厂长批不批我的假。”
  大领导被他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,手指头点着他:“你这小子,到我这儿讨便宜来了。你就不肯再来给我做饭了?还得让小杨送来?”
 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,笑得憨厚又狡黠:“只要杨厂长不扣我工资,我随叫随到。”
  屋子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。杨厂长笑得最大声,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——这何雨柱,看着愣,实则精得很,三言两语就把距离拉近了,还顺便给自己留了条往后的路。
  大领导笑着笑着,忽然认真地看着何雨柱,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  这些年,围在他身边的人不少,有真本事的也不少。但像何雨柱这样的,不卑不亢、不近不远,能看出他有病却不当回事地说“我能治”,敢跟他喝一杯酒又坦坦荡荡地要走——这种做派,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  大领导把搪瓷缸子往桌边推了推,里面的浓茶晃了晃。
  “行,我等着你的方子。”
  何雨柱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厨房里还有灶台要收拾,刀具要擦干上油,砂锅要泡水——一个厨子该干的活儿,一件都不能少。
  等散场何雨柱是抱着大领导的留声机回去的。可见大领导对何雨柱的厚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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