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没去厂里。杨厂长批了假,名义上是去郊外找野生的酸枣仁——给大领导配失眠方子要用。这理由找得正大光明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  他从后院老太太那儿把娄晓娥接了出来。老太太当时正坐在炕上纳鞋底,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这俩人,手里麻绳抽得吱吱响,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,什么都没说。娄晓娥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秋天熟透了的柿子,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棉袄下摆的边角。
  何雨柱把她那辆二八大杠从墙根底下推出来,车后座落了灰,他用袖子蹭了蹭。娄晓娥侧身坐上去,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间的棉袄上,力道轻得像落了片树叶子。
  他没回头,脚下一蹬,车轮碾过四合院青砖地面上昨夜结的薄冰碴子,嘎吱嘎吱地响。
  出了城,往北骑了大约四十分钟,水泥路面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硬邦邦的土路。路两边是收割完了的玉米地,秸秆茬子一丛一丛戳在地里,霜打的叶子蔫头耷脑地趴着。远处的村庄在薄薄的冬雾里若隐若现,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戳向天空,几只寒鸦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上,叫声短促,像是被冷风掐住了嗓子。
  自行车轮子在土路上一颠一颠的,后座上的娄晓娥被颠得身子直晃,搭在何雨柱腰上的那只手就不自觉地抓紧了。
  “柱子,”娄晓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这地儿真安静。”
  何雨柱没回头,但能听出她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。娄晓娥说话跟别人不一样,不是那种大嗓门儿咋咋呼呼的,而是每一句都像是先在嘴里掂量过了才往外放。这是家教,也是经历。一个资本家千金,在这个年月里,早就学会了把话说轻、把步子放慢。
  “安静吧?”何雨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带着点喘,心里还在想这傻娥子,也不问我带她去哪。
  骑到一处小河沟边,何雨柱把车支在路旁的柳树底下。河沟里的水不大,边沿结了层薄冰,中间还有一小股水在淌,清亮亮的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。柳树的叶子落光了,细长的枝条垂下来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  何雨柱从车把上取下来一个布兜,刚想往外掏饭盒,忽然手一顿。
  河沟对岸的枯草丛里,有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在动。
  他眯起眼睛看过去。那团东西的羽毛颜色跟枯草几乎一模一样,要不是它低头啄食的时候尾巴翘了一下,根本发现不了。
  野鸡。
  何雨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这年月,郊外偶尔还能碰见野物,但也不多见了。这几年闹饥荒闹得厉害,别说野鸡,田埂上的野菜都被薅干净了。能在这儿撞上一只,运气算是顶了天了。
  他把布兜轻轻放回车后座,压低声音:“晓娥,别出声。”
  娄晓娥正蹲在河沟边伸手戳冰玩,听见这话,手指头停在半空中,回头看他。
  何雨柱朝对岸努了努嘴。
  娄晓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,先是茫然地扫了一圈,然后猛地定住了——她看见那只野鸡了。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,差点叫出声来,赶紧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。那动作像是小孩子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又惊又喜又不敢声张,整个人蹲在河边缩成一团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  何雨柱看着她这副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。
  “想吃肉不?”他用气声问。
  娄晓娥使劲点头,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,棉袄领口那圈深红色的毛线衣边儿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  何雨柱弯下腰,从河沟边捡了几块石子攥在手里。他脱了棉鞋,赤着脚踩进河水里。河水冰凉刺骨,脚底板踩在鹅卵石上,棱角硌得生疼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一步一步蹚过去,动作慢得像是踩在鸡蛋壳上,水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,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  上了岸,他蹲在枯草丛边上,离那只野鸡大约七八步远。野鸡还在低头啄食,脑袋一点一点的,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。
  何雨柱右手握了一块石子,屏住呼吸。
  他把石子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手腕一抖——
 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,打在野鸡旁边不到两寸的地面上,弹起来蹦到草丛里去了。
  野鸡猛地抬起头,脖子梗得直直的,脑袋左右转了转。但它没跑,大概是没瞅见人,又低下头接着啄食。
  娄晓娥在对岸捂着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  何雨柱慢慢呼出一口气,又从兜里摸出一块石子。这回他换了个角度,身子往左边偏了偏,瞄准的不是野鸡的脑袋——那玩意儿太小了,打不中——他瞄的是野鸡翅膀根儿的位置。那地方肉厚,打中了能让它飞不起来,又不至于当场打死。
  石子出手。
  这次准了。
  石子不偏不倚砸在野鸡的翅膀根上,那野鸡“嘎”地一声惊叫,扑棱着翅膀想飞,左边翅膀却使不上劲,歪歪斜斜地往草丛深处钻。何雨柱蹭地蹿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,枯草被他踩得哗哗响。野鸡拖着一边翅膀拼命往灌木丛里扎,何雨柱一个箭步上前,双手往前一抄——
  抓住了。
  野鸡在他手里拼命挣扎,两只爪子乱蹬,右边翅膀扑扇得羽毛乱飞。何雨柱两只手像铁钳子一样箍住它,任凭它怎么扑腾都不松手。鸡毛飞了他一脸,有一片粘在嘴角上,他呸呸吐了两下没吐掉,干脆不管了。
  “抓住了!”他冲着对岸喊了一声,嗓门儿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。
  娄晓娥在对岸蹦了起来。她是真的蹦了起来,两只棉鞋离了地,落下来的时候踩在河边的冻土上打了个趔趄,差点滑倒,赶紧扶住柳树。她脸上那种笑,不是平日里那种矜持的、抿着嘴的笑,而是咧开了的、露出牙齿的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笑。资本家千金的教养和矜持,在这一刻全丢到河沟里去了。
  “柱子哥你太厉害了!”
  她喊着,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,但那股子兴奋劲儿一点没打折。
  何雨柱拎着野鸡蹚水回来,他上了岸,把野鸡往地上一放,一屁股坐在柳树根上,大口喘着气,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。野鸡在他手里还在扑腾,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,只是偶尔蹬一下腿,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。
  娄晓娥凑过来蹲在他旁边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,碰了碰野鸡脖子上那圈彩色的羽毛。那圈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,像是铜器上生了锈,又像是油花漂在水面上那种颜色。她的指尖触到羽毛的那一刻,缩了一下,然后又伸过去,轻轻摸了摸。
  “真好看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何雨柱从没在她嘴里听到过的东西——
  何雨柱偏过头看她。
  “娥子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你以前吃过叫花鸡没有?”
  娄晓娥抬起头,眨了眨眼:“叫花鸡?那是什么?”
  何雨柱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,整张脸显得又糙又暖和。
  “你等着。”
  他从布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,拎着野鸡走到河边。杀鸡、放血、烫毛、开膛,一套活儿干得干净利落。
  鸡收拾干净了,他从河沟边挖了一捧黄泥。冬天的泥硬,表面冻了一层薄壳,他用刀子敲开冻层,底下的泥还是软的,带着一股河底的土腥味儿。他把泥和上水,在手里反复揉捏,泥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,渐渐变得软硬适中。
  娄晓娥没见过这个。她看着何雨柱那双粗大的手把一团烂泥揉得服服帖帖,眼里全是好奇。
  “这泥……能做饭?”
  “你瞧着吧。”
  何雨柱从布兜里翻出一小包盐——。他用盐把鸡里里外外抹了一遍,想了想,又从河沟边拔了几根野葱野蒜。
  他把野葱野蒜塞进鸡肚子里,然后开始往上裹泥。一层一层地裹,边裹边拍实,最后裹成一个椭圆形的泥疙瘩,沉甸甸地托在手里。
  何雨柱在地上刨了个浅坑,把裹好泥的鸡放进去,上面架了一层枯树枝,点着火。火苗舔着树枝,噼啪作响,青白色的烟升起来,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得很慢,像一条细细的灰色绸带往天上飘。
  两个人并排坐在柳树底下,看着那堆火。
  “柱子,”娄晓娥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
  “穷人家的孩子,不会就得饿着。”何雨柱往火里添了根树枝,火星子溅起来,他随手拍了拍。“小时候在乡下,跟村里孩子上树掏鸟蛋、下河摸鱼、地里偷红薯,什么都干过。叫花鸡这东西,是跟一个要饭的老头儿学的。”
  “要饭的?”
  “嗯。那时我还跟我爸在路边卖包子呢。”何雨柱盯着火堆,眼神恍惚了一下。“六岁那年冬天,他蹲在土地庙门口烤火,火堆里就埋着这么个泥疙瘩。我蹲在旁边看,他也不赶我,等泥敲开了,撕了一条鸡腿给我。”
  他顿了顿。
  “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鸡。后来我就缠着他教我做。他说这玩意儿本来不叫什么叫花鸡,叫‘富贵泥’,早年间是叫花子偷了鸡没锅没灶,裹上泥埋火里煨熟的法子。后来传开了,有钱人也吃,就改了个体面名字叫叫花鸡。”
  娄晓娥听得入了神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  火堆里的树枝烧断了,发出一声脆响。火焰晃了晃,照得两个人的脸明明暗暗的。
 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,何雨柱用树枝把泥疙瘩从火堆里拨出来。泥壳已经烧得干硬,表面裂了几道细纹,颜色从土黄变成了灰白,冒着丝丝热气。
  “瞧着啊。”
  他捡了块石头,对准泥壳轻轻一敲。
  泥壳应声而裂,碎成几瓣散开。一股热气裹着香味猛地冲出来——那是鸡肉的鲜、野葱野蒜的辛香、泥土被火烧过之后的焦香,还有盐巴渗进肉里激出来的咸香,几股味道搅在一起,在冷空气里炸开,浓烈得像是有人在你鼻子跟前拧开了一瓶陈年老酒。
  娄晓娥吸了一口气,眼睛瞪圆了。
  泥壳剥开之后,鸡毛都粘在泥壳上被一起带走了,露出来的是完整的一只鸡,鸡皮金黄油亮,冒着热气,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。
  何雨柱撕下一条鸡腿递给她。
  娄晓娥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烫得左右倒手,嘴里呼呼吹气,可就是舍不得放下。她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起来,嚼了两下——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。
  不是那种夸张的愣住,而是嚼着嚼着,动作忽然慢下来,眼睛里的光聚了焦,像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了什么东西的味道。
  “好吃吗?”
  娄晓娥没回答。她又咬了一口,这回嚼得更慢,嘴角沾了一点油光。她咽下去之后,抬头看着何雨柱,眼眶有点泛红。
  “柱子,我以前在家里吃的那些菜……”她抿了抿嘴唇,像是在找词,“都白吃了。”
  何雨柱撕了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,嚼着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是因为你今天饿了。”
  “不是。”娄晓娥摇头,“不一样。在四合院吃的饭是一个味儿,在娄家吃的饭是另一个味儿,可都不如这个。这个……”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条鸡腿,声音轻下去。
  何雨柱嚼着鸡肉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。
  他没接话,只是又从泥壳里撕了一块肉递过去。
  娄晓娥把手里的鸡骨头放下,舔了舔手指头。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资本家千金的矜持了,就是个吃高兴了的姑娘,油乎乎的嘴,油乎乎的手,眼睛弯弯的。
  “柱子,你知道吗。”她看着那堆余烬,声音平静,“我从嫁到四合院那天起,就没吃过一顿不用看人脸色的饭。”
  何雨柱看着她。
  “今天这一顿,”娄晓娥转过头来,跟他四目相对,“是我这辈子吃得最舒坦的一顿饭。”
  她的眼睛被烟熏得有点发红,也可能是别的缘故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她没去拢,就那么让头发在脸上乱着。
 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手绢递过去。娄晓娥接过去擦了擦手,又擦了擦嘴角。
  何雨柱看见了,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那堆余烬。火星子溅起来,在两个人之间亮了一瞬,又灭了。
  太阳已经偏西了,田野里的光线开始变软,从白亮亮变成暖融融的金黄色。
  “娥子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想跟你结婚。”
  这话来得突然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清楚。风已经停了,这句话没有被吹散,字字句句都落进了娄晓娥的耳朵里。
  她愣住了,手里还攥着那块灰蓝色的手绢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  然后她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  “柱子……”她把头低下去,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,声音变了调,“你知道我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吗。”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“我可能要跟我爸妈走。离开北京。”
  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的脸色先白了。
  “我爸说,眼下这个形势,说不定哪天就待不下去了。他们在做准备。柱子,我要是跟你结婚,然后又走了,那算什么?”
  “走多远?”
  “不知道。”
  “还回来吗?”
  “不知道。”
  娄晓娥说出这两个“不知道”的时候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。但她没哭。她咬着嘴唇,把那股劲儿生生咽了回去。
  何雨柱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娄晓娥跟前。
  “娥子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“这世道什么样,我不比你清楚多少。但我何雨柱认准的事,从来不后悔。你今天点个头,就是走了,我等你。不回来了,我记着你。”
  娄晓娥抬起头看着他。她不能这么自私,她想留下,她从小在北京长大,但她留下就成了她父母的拖累。
  她的眼眶红了。
  “过好当下,走一步,算一步。如果,我说万一,我走了,你不用等我。”
  “好,不等你,有机会我去追你。”
  娄晓娥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却弯上去了。又哭又笑,整张脸皱成一团,棉袄袖子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  “回家。”
  回去的路上,自行车后座上的娄晓娥没有再只用一只手轻轻搭着。她两只手环过去,揽住了何雨柱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上。隔着棉袄,何雨柱能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背上的温度,还有她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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