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富贵正坐在大队部的桌子前头,面前摊着一本磨得卷了边的账本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算盘珠子拨拉了半天,那几笔账还是对不上,村里实在是穷得叮当响,连买化肥的钱都凑不出来。他叹了口气,拿袖子蹭了蹭脑门上的汗珠子,这六月的天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  门帘子一掀,秦京茹探进半个身子来。
  “大伯!”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藏着什么天大的好事。
  秦富贵抬起头,把算盘往边上一推:“京茹?你怎么来了,这大热天的跑啥。”
  “大伯,轧钢厂的何主任来了!”秦京茹声音都往上扬了几分,“说是要建联合养殖厂的事。人现在在我家呢,我爸让我赶紧来叫你过去谈谈。”
  秦富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是黑夜里头突然点了盏煤油灯。他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也顾不上扶。
  “真的?”他声音都有点发颤,“京茹,走走走,赶紧走!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”
  说着就往外迈步,脚步快得秦京茹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。出了大队部的门,土路上晒得发白。秦富贵一边走一边回头问:“京茹,这何主任怎么到你家去了?你们认识?”
  秦京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红得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。她低着头走路,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声音也细了下去:“我们……相过亲。”
  “啥?”
  “就是我表姐秦淮茹给介绍的,上回我去城里,本来是要相的。就是……就是有别的事岔开了,没相成。”秦京茹说完,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秦富贵,又赶紧低下去,手指头绞着衣裳角。
  秦富贵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嘴角就翘了起来,眼睛里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他拍了拍秦京茹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笑:“还有这层渊源呢!京茹啊,那这养殖厂的事,你可得帮着多说两句好话。咱村你也知道,穷成啥样了,这要是能成,可是救命的营生。”
  他跟秦京茹的父亲秦富强是本家兄弟,自小一块儿长大的,说话也用不着拐弯抹角。
  秦京茹重重地点了点头,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小兔子,怦怦直跳。也不知道是因为养殖厂的事,还是因为那个人。
  到了秦京茹家,院门大敞着,院子里头扫得干干净净的,连鸡都关到后头去了。秦京茹她娘正忙着烧水,灶房里头热气腾腾的。
  堂屋里头,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高个子男人正坐在条凳上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。那身干部服在村里可不多见,板板正正的,衬得整个人都精神。
  秦富贵一进门,两只手就不由自主地搓了起来,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,褶子都挤到了一处。他弯着腰快步上前:“何主任,您可是稀客啊!稀客稀客!”
  何雨柱放下搪瓷缸子,站起来,目光在秦富贵脸上转了一圈,又看向跟在后头进来的秦京茹。
  “这是我们村的村长,也是我大伯。”秦京茹赶紧介绍,声音还是有点发虚,眼睛也不敢往何雨柱那边看。
  “秦村长。”何雨柱点了点头。
  秦富贵也顾不上客套了,屁股刚挨着凳子就急急地问:“何主任,我听京茹说,轧钢厂要跟我们村合作搞养殖厂?是真的不?”
 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,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秦富贵双手接过来,夹在耳朵上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何雨柱。
  “是真的。”何雨柱自己也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,“我们厂两万多工人,工人兄弟们吃肉是个大问题。上头的意思是,厂里出技术,出饲料,你们村里出场地,出人工。人我们给开工钱,按月发。等猪出栏了,给村里留一成肉。”
  秦富贵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。
  他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——工钱是厂里发,村里不用掏一分钱,还白得一成的肉。这哪里是合作,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!
  “何主任!”秦富贵猛地站起来,声音都劈了,“您放心,我们村肯定全力配合!一千个配合一万个配合!您也别考察了,就定我们村吧!您说要什么样的场地,我这就带您去看!”
 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,眼睛里头都泛起了水光。多少年了,村里穷得年轻人连个老婆都娶不上,姑娘往外嫁,他当这个村长,头发都愁白了半头。现在好了,轧钢厂要来建养殖厂,这可是能改命的大事啊!
  何雨柱被他这架势弄得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站起身来:“行,那就去看看场地。”
  秦富贵领着何雨柱在村里转,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何雨柱的脸色,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。秦京茹跟在旁边,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何雨柱的侧脸,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。
  转了大半个村子,看了好几块地,何雨柱都没表态,脚步反而往村外头去了。
  秦富贵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:“何主任,村里的地方不够大?”
  “不是不够大。”何雨柱摆了摆手,一边走一边说,“离村民住处太近了不行,到时候养猪养鸡的,味道大,怕乡亲们嫌臭。”
  秦富贵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何主任,您这可是小瞧我们庄稼人了!俺们村里人可不嫌弃这些,那粪便到时候还能沤肥呢,上到地里头庄稼长得可壮实了,这都是好东西啊!”
 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头多了几分意外,也多了几分认可。
  走到河边的时候,何雨柱停下了脚步。河边上是一大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,少说也有二三十亩。地势平整,离村子有段距离,又靠着河,取水方便。
  “这块地行不行?”何雨柱指着那片荒地,转过身来看着秦富贵,“秦村长,我们可是两万多人的大厂,规模小了不行。这地方得够大,将来还得扩建。”
  秦富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眼睛都直了。这块荒地搁了多少年了,种庄稼不行,盖房子太偏,一直就那么荒着。现在何雨柱竟然看上了这块地!
  “没问题!绝对没问题!”秦富贵的声音都高了八度,“何主任,您想要多大都行,反正也是荒地,闲着也是闲着。您说要多少亩,我这就给您量出来!”
  何雨柱又仔细看了一圈,从河边走到荒地中间,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,又站起来眺望四周。越看心里越满意,脑子里头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图——这边建猪舍,那边建鸡舍,河边再修个蓄水池……
 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过身来,脸上带出了笑:“秦村长,这地方确实不错。我回去就跟厂里汇报,尽快给您答复。只要厂里批了,咱们就立马动工。”
  秦富贵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,正要开口说感谢的话,何雨柱忽然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  “秦村长,还有个事想拜托您。”何雨柱的声音放低了些,眼睛不自觉地往秦京茹那边扫了一下,“能不能给我批块宅基地?这个我单独出钱。要是养殖厂的事定下来,我肯定得常来盯着,老住在别人家里头,也不太方便。”
  秦京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,红得像是村口那棵石榴树上的石榴花。她低下头,手指头使劲绞着衣裳角,耳朵尖都烧了起来。
  秦富贵眨了眨眼,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这……”
  “不方便?”何雨柱眉头微微一皱。
  “倒也不是不方便。”秦富贵搓了搓手,斟酌着说,“就是手续上麻烦些。您是城市户口,要在村里批宅基地,这……我当村长这些年,还真没办过。得往公社报,还得往县里批……”
  何雨柱看着秦富贵为难的样子,忽然开口说:“那就拜托秦村长了。这事儿要是能办成,我给村里留一个轧钢厂的正式工名额。”
  秦富贵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  正式工名额!
  那可是城里头吃商品粮的铁饭碗!一个农民要是能当上正式工人,那就等于一步登了天,改了命了。多少人托关系走后门,花上几千块钱都弄不来的东西!
  “成!”秦富贵的声音都变了调,眼睛里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,“何主任,您放心,这事儿包在我身上!我就是跑断这双腿,也一定给您办下来!”
  何雨柱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他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偏西了,便说:“村长,叔叔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  “那可不行!”秦富贵一把拽住何雨柱的胳膊,死活不撒手,“何主任,您好不容易来一趟,怎么能就这么走了?这要是传出去,人家不得戳我脊梁骨,说我们村不懂礼数?晚饭必须吃!尝尝我们农家的土特产,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  秦富强也跟着劝,秦京茹她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拿围裙擦着手:“何主任,鸡都杀好了,您可不能走啊!”
  秦京茹站在门边,手指头捏着门框上的木刺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:“柱子哥,你就留下吧。”
  这一声“柱子哥”叫出来,她自己先羞得不行了,脸红得能滴出血来,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去。
  何雨柱看着这一屋子热切的脸,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:“不是我不留,我骑自行车来的,吃完饭天都黑了,回去的路可不近。”
  “那就住下!”秦京茹脱口而出。
 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整个人像是被火烫了一样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转过身就往灶房里跑,差点撞到门框上。
  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  秦富贵和秦富强对看了一眼,两个人的眼神里头都带着笑。
  何雨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,抬手摸了摸后脑勺,干咳了一声。他看着这一家人盛情难却的样子,心里头也暖烘烘的,便点了点头:“那好吧,麻烦各位了。”
  秦富强高兴得一拍大腿,转身就往灶房走,扯着嗓子喊:“孩儿他娘,把那只老母鸡也炖上!再炒几个鸡蛋!”
  既然不走了,时间也就宽松了。秦京茹红着脸从灶房里出来,小声说:“柱子哥,我带你去后山走走?那边风景可好了。”
  何雨柱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,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行,转转。”
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,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。夕阳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的,像是一幅画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  秦京茹走在前面,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何雨柱,见他正看着远处的山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,心里头就软成了一汪水。
  “柱子哥。”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“养殖厂要是真建成了,你会常来吗?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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