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走在前头,步子不紧不慢的。秦京茹跟在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,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兔子,怎么都安分不下来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艾草的气味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。
  “柱子哥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你跟我表姐……很熟吗?”
  何雨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  他没回头,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影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秦京茹心里忽然就有些慌,正要说不问了,何雨柱却开口了。
  “熟。”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,像是嚼了一颗没熟透的山楂,酸得人牙根发软,“太熟了。”
  他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烟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只是一瞬间,又暗了下去,只剩下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暮色里头一明一灭。
  “你想听?”他转过头来看秦京茹。
  秦京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她点了点头,眼睛在暮色里头亮晶晶的。
  何雨柱吸了口烟,吐出来的烟雾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。
  “你表姐她……不简单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不明白的人,只看到,贾东旭走的时候,她肚子里还怀着槐花,棒梗才多大?三岁还是四岁,小当一个刚会走路。一家子孤儿寡母的,张嘴要吃饭,伸手要穿衣。她婆婆贾张氏,你见过的,除了坐在炕上数落人,还能干啥?”
  他的声音平平静静的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可秦京茹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。
  “那时候我在食堂当厨师,一个月三十七块五。每个月发了工资,你表姐就来借。一开始是借五块,后头是十块,再后头……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也不记得借了多少了。她说记账上,等日子好过了就还。我也没当真,想着能帮就帮一把,谁家还没个难处。”
  秦京茹安安静静地听着,手指头把衣裳角绞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绞上。
  “后来别人给我介绍对象,相了好几回亲。”何雨柱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,声音里头忽然多了几分冷意,“每回都是,头天说好了,第二天人家姑娘就变卦了。我一开始还纳闷,后来才知道……”
  他停了一下,转过头来看秦京茹,眼神在暮色里头显得格外的深:“是你表姐。她每回都在人家姑娘跟前说我的不是。说我脾气不好,说我打人,说我欠了一屁股债。反正什么难听说什么。后来做得更直接了,人家大姑娘来我家相亲,她就来我家帮我洗衣服,甚至当人家姑娘面,说要给我洗大裤衩子。”
  秦京茹的呼吸一下子就顿住了。
  “柱子哥……”
  “我那时候是真想不明白。”何雨柱没看她,目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,“我对她们家掏心掏肺的,她为什么要这样?后来我慢慢明白了——她要的不是我过得好,她要的是我一直在那儿,哪儿都去不了。我要是娶了媳妇成了家,就没人给她家当牛做马了。”
  秦京茹坐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她想起表姐跟她提这门亲事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说得天花乱坠的——什么轧钢厂的食堂主任,什么一个月百八十多块钱的工资,什么在城里头有房子。表姐说,京茹啊,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人家。
  可表姐没说这些。
  表姐一个字都没提。
  “所以,”何雨柱转过头来看她,目光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你表姐把你介绍给我,你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
  秦京茹愣愣地看着他。
  “因为她知道我准备撂挑子了。”何雨柱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上个月,她来找我借钱,说要给棒梗交学费。我没给。头一回没给,还说要跟她家划清界线。她站在门口愣了半晌,脸色变得跟白纸似的。我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——这根骨头不听话了,不让她啃了。”
  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“所以她把你推出来。你要是嫁给了我,你们是亲戚,她就能接着从你这边下手。你要是跟她一条心,那我就还是她们家的长工,换了个名头而已。”
  秦京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  不是委屈,是说不清楚的一种难受。她想起表姐那张总是笑着的脸,想起表姐说“京茹你可得好好把握”时候的热络劲儿,心里头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,碎得悄无声息的。
  “柱子哥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不知道这些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  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何雨柱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带了几分无奈,“你要是知道,你也不会来问我了。”
  两人都不说话了。暮色越来越重,远处的村子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,像是萤火虫一样在黑暗里头一闪一闪的。
  “所以,”秦京茹的声音细细的,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“你不会跟我相亲,不会结婚的,对不对?”
  何雨柱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  “京茹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,“你是个好姑娘。但是你想,我要是跟你结了婚,那院子里头还能安生吗?你表姐会罢休吗?棒梗会罢休吗?贾张氏那嘴,能说出什么好话来?到时候鸡飞狗跳的,你夹在中间怎么办?”
  秦京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,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外涌。
  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 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。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暗了许多,秦京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好几次差点绊倒。何雨柱回过头,伸手扶了她一把。她的手被他握着,热乎乎的,可心里头却凉得像浸了井水。
  她心事重重地跟在何雨柱后头,脑子里头乱成了一锅粥。表姐的笑脸,柱子哥的话,母亲殷切的目光,两个哥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地里干活的样子……全都搅在一起,搅得她头疼。
  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头已经摆开了阵势。
  秦富强从邻居家借来了一张八仙桌,摆在院子当中的老槐树底下。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——一盆子炖得金黄的鸡汤,油珠子在汤面上亮晃晃的;一大盘子韭菜炒鸡蛋,黄绿相间的,冒着热气;还有一碟子咸鸭蛋,一碟子花生米,一碗腌萝卜条。这已经是秦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。
  秦京茹她娘从灶房里头端出一摞粗瓷碗,又拿出一个酒坛子,里头装的是散打的白酒。秦富贵已经把酒倒上了,三个粗瓷碗里头都斟得满满的。
  “何主任,来来来,坐!”秦富贵满脸堆笑,拉着何雨柱在上首坐下,“没啥好菜,您可别嫌弃。”
 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,脸上却笑着:“秦村长,您这也太客气了。”
  “应该的应该的!”秦富贵端起酒碗,“何主任,咱庄稼人不会说场面话,都在酒里头了。来,我先敬您一个!”
  何雨柱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,仰脖子灌了一口。
  秦富强也端起了碗:“何主任,我也敬您。京茹这孩子不懂事,要是说错了什么话,您多担待。”
  何雨柱看了秦京茹一眼。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,低着头,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板凳面上的木纹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  “京茹挺好的。”何雨柱说,又喝了一口。
  酒过三巡,秦富贵和秦富强轮番上阵,左一碗右一碗地劝。何雨柱本来酒量不算差,可这红薯干酒劲头大,喝得又急,没一会儿就觉得脑袋发沉,眼前的灯火都开始晃了。
  秦京茹她娘把秦京茹拉进了灶房。
  灶房里头热气还没散尽,灶膛里还有几块炭火红通通地亮着,映得母女俩的脸都红扑扑的。秦京茹她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头,压低声音说:“京茹,娘跟你说个事。”
  秦京茹抬起头,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表情,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什么。
  “娘……”
  “你先听娘说。”秦京茹她娘拉了拉女儿的手,那只手上全是老茧,粗糙得像砂纸一样,“你两个哥哥你也看见了,老大二十六了,老二也二十四了,都该娶媳妇的年纪了。可你看看咱家这个光景,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?”
  秦京茹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  “何主任手里头攥着正式工的名额。”她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眼睛里头却亮得吓人,“一个名额,就能救咱家一条命。你大哥要是能进轧钢厂当上工人,吃上商品粮,那说媳妇就容易了。你二哥也是,哪怕只有一个名额,咱家的光景也能缓过来。”
  秦京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
  “娘,柱子哥他……”她哽咽着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他不想跟我结婚。他说了,他跟我表姐那边有疙瘩,要是跟我结了婚,院子里头安生不了。他……他不会娶我的。”
  她把后山上何雨柱说的话,断断续续地跟母亲说了一遍。说到秦淮茹如何算计何雨柱的时候,她娘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;说到何雨柱说不能跟她结婚的时候,她娘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  灶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溅出几颗火星子。
  “京茹。”她娘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里头带着一种秦京茹从来没听过的沉重,“娘也知道,这事儿委屈你。”
  她拉过秦京茹的手,两只粗糙的手把女儿的手包在中间。秦京茹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  “可是京茹啊,咱家真的太穷了。”她娘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你爹的腰不好你也知道,地里的活计越来越干不动了。你两个哥哥倒是肯出力,可土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来?一年到头分的那点粮食,刚够糊口。你说这样的光景,谁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?”
  秦京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砸在她娘的手背上。
  “娘不是逼你。”她娘抬起手,粗糙的指腹擦着秦京茹脸上的泪,“娘就是让你好好想想。这个机会,咱家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。要是错过了,你两个哥哥怕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。咱秦家这一支,可就断了香火了。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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