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京茹哭得浑身发抖。
  她娘忽然把她的手攥紧了,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:“京茹,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娘这辈子,啥苦没吃过?五八年那会儿闹饥荒,你姥姥就是饿死的。你没见过,你那时候还小。人饿极了,树皮都啃光了,地里的观音土都挖出来吃。吃了拉不出来,肚子胀得跟鼓似的,活活憋死的。”
  秦京茹她娘的眼眶也红了,声音却硬撑着不抖:“娘是穷怕了。只要能吃饱穿暖,比什么都强。哪怕是……哪怕是做小,只要人家管你吃穿,那也是一条活路。万一他真娶了你呢?”
  “娘!”秦京茹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头满是震惊。
  她娘赶紧别过头去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:“娘不说了,不说了。你自己想想,娘不逼你。”
  说完她站起来,端起灶台上的一盘咸菜,出了灶房。
  秦京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头,灶膛里的炭火映着她的脸,明明灭灭的。
  院子里头传来劝酒的声音。秦富贵的声音最大,秦富强的嗓门也不小,何雨柱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。秦京茹从灶房的门缝里往外看,看见何雨柱端着酒碗的手都在晃,酒水洒了一桌子。
  她又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哪怕是做小,只要吃饱穿暖,比什么都强,再说万一成了呢。
  她想起表姐秦淮茹那张笑脸底下藏着的心思。
  她想起后山上何雨柱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说“你是个好姑娘”时候的眼神,软软的,带着几分心疼。
  她也想起了两个哥哥。大哥秦大柱,二十六了,老实巴交的,在地里干活从来不惜力气,可就是因为穷,相了三回亲都没成。二哥秦二柱,比她大两岁,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,见了姑娘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,可心肠最软,小时候她摔破了膝盖,是二哥背着她跑了三里路去卫生所。
  秦京茹慢慢地站起来,走到水缸边上,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。凉水激在脸上,激得她一哆嗦,人也清醒了几分。
  她看着水瓢里头映出来的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眉眼。
  外头酒席终于散了。
  秦富贵和秦富强架着醉醺醺的何雨柱往屋里走。何雨柱脚步虚浮,心里也确实想醉一场,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“不喝了不喝了”。秦京茹的两个哥哥只能去别人家借宿,一个去了邻居家借宿,一个去了秦富贵家里。
  秦京茹她娘把西屋收拾了出来。那是秦京茹平时住的屋子,土炕上铺了新洗的被褥,虽然打着补丁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,散发着皂角的清香。窗台上点了一盏煤油灯,灯芯调得小小的,昏黄的光在屋里头摇摇晃晃。
  秦京茹站在西屋门口,看着她爹和她大伯把何雨柱放在炕上。何雨柱一沾炕就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楚。
  秦富贵直起腰来,看了秦京茹一眼。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他没说话,拍了拍秦京茹的肩膀,转身出去了。
  秦富强也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带上了门。
  院子里头的动静渐渐小了。先是秦富贵告辞的声音,然后是她爹和她娘低声说话的声音,再然后是正屋的门关上的声音。
 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。
  秦京茹站在门口,看着炕上那个男人的轮廓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睡着了,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,像是梦里头也不得安生。他的工装领口敞开着,露出里头的白衬衣。他的手搭在炕沿上,手指头上还有常年颠勺磨出来的老茧。
 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。
  院墙外头,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远处有夜鸟在叫,声音一声长一声短的,像是在问什么,又像是在答什么。
  秦京茹终于动了。她走过去,轻手轻脚地把煤油灯吹灭了。
 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 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,慢慢地,掀开了被角。
  ——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云层,月光透过窗户纸上破的那个小洞照进来,落在地上,像是一小块碎银子。
  第二天早上,何雨柱是被鸡叫声吵醒的。
  他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和陌生的土墙。墙上贴着旧报纸,报纸上头印着“人民公社好”几个大字,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头钻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  他头疼得厉害,像是有人拿锤子在脑仁儿上敲。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然后忽然僵住了。
  他的手臂碰到了什么。
  温热的,软软的。
 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。
  秦京茹蜷缩在他身边,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红扑扑的。她没醒,呼吸均匀而绵长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手指头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  何雨柱脑子里头轰的一声。
  他猛地坐起来,动作太大,把秦京茹惊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何雨柱正看着她,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。
 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,沉默了很久。
 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裳胡乱扔在地上,又看见秦京茹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尾的柜子上。柜子上还放着一面小圆镜子,镜子背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,嫦娥的脸已经磨得模糊了。
  他站起来,沉默着把衣裳穿好。
  “京茹。”
  何雨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  “我会好好对你的。让咱爸开好介绍信,过两天我过来接你,咱办证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  秦京茹愣愣地看着他。
  何雨柱走到炕边,弯下腰,伸手把她脸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  早饭是在院子里头吃的。玉米糊糊,棒子面饼子,还有昨天剩下的咸菜。
  秦富贵一早就来了,坐在何雨柱对面,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,殷勤地给他添粥。秦富强闷头吃着饼子,一句话也不说。秦京茹她娘在灶房里头忙活,始终没出来。两个哥哥也没露面。
  何雨柱吃了两碗糊糊,把碗放下了。
  “秦村长。”他说。
  秦富贵赶紧放下筷子:“何主任您说。”
  “养殖厂的事,我回去就跟厂里汇报,尽快把方案定下来。”何雨柱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宅基地的手续,您帮我跑着。等手续下来了,我先把地基打起来。”
  秦富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  何雨柱站起来,把工装的领口整了整,目光在院子里头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灶房的门口。秦京茹正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个空盘子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  “京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  秦京茹浑身一颤,抬起头来,不知心里在想着啥。
  何雨柱看着她,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,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:“我过几天再来。”
  说完他推起靠在院墙上的自行车,跨上去,脚下一蹬,车子便沿着村道歪歪扭扭地骑了出去。土路上扬起一小串尘土,在早晨的阳光里头金灿灿的。
  秦京茹追到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,看着那个骑在自行车上的身影越来越远。他骑得不太稳,大概是酒还没全醒。
  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。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,却暖暖的。
  “京茹。”她娘轻声说。
  秦京茹没回头,眼睛一直盯着村道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  “娘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他说他会对我好的。让我爸开好介绍信。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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