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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的解放鞋踩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踏踏”的声响。暮色四合,各家煤炉子的烟正袅袅地往天上窜。
怪了。
九十五号院的大门洞开着,闫埠贵那张永远摆着茶缸子和作业本的破桌子后头——空着。
这老算盘精,平日连去茅房都要掐着点儿、生怕错过谁手里提溜着二两肉回来的主儿,今儿居然离了岗?
何雨柱脚步没停,心里却“咯噔”了一下。进了前院,他偏头往闫家窗户里扫了一眼。屋里有人影晃,唯独缺了那戴眼镜的瘦条条。他嘴里嘟囔了一句,径直穿过前院往垂花门走。
还没到门口,他就看见了那个物件。
一个被碎花布裤子裹得紧绷绷的大腚,正对着垂花门,左一下、右一下,晃得极有章法。
“沃日。”何雨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。
秦淮茹。
她蹲在中院的水龙头前,像是在洗衣服,搓衣板搁在盆里,手却没怎么动。那腰身扭动的幅度,比她搓衣服的劲儿大十倍。
可何雨柱的脚步,连半拍都没慢下来。
秦淮茹侧着的脸上,眼角余光一直锁着垂花门。看见那双解放鞋跨进来的瞬间,她的腰胯扭得更卖力了,像供销社柜台后面那个上足了发条的钟摆。
然而,预期中傻柱那呆头鹅似的愣神——没出现。
那双解放鞋甚至没有停顿,径直往东厢房去了。
秦淮茹手里的肥皂“啪”地滑进盆里。
她直起腰,看着何雨柱的背影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在中院碰见,她还看见他眼神在自己身上打了个晃,就那么一晃,让她心里有了底——傻柱还是那个傻柱,这些天的冷脸都是装的,是跟她斗气呢。
可今儿……
秦淮茹的眼泪说来就来,不是装的,是真慌。
她不是慌何雨柱不看她——她是慌那种被自己牢牢攥了十几年的东西,好像要从指头缝里溜走了。贾家三个娃,瘫在床上的婆婆,指望不上的男人。何雨柱的饭盒,何雨柱的工资,何雨柱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的劲儿——那是贾家在这院子里活下去的底。
底要是没了,那才叫真的塌了天。
眼泪淌下来,凉凉的。她蹲在那儿,像极了被负心汉甩了的痴女。
可这出戏,唯一的观众连头都没回。
何雨柱反手关上门。
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。他从橱柜深处摸出一瓶二锅头,坐下,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。
“刺溜——”
酒顺着喉咙烫下去,他咂咂嘴,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。被褥叠得整齐,桌面擦得干净,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屋子——空。
“缺个女主人呐。”他自言自语,脑子里闪过秦京茹的脸,“这丫头,到底是不是过日子的人……”
“砰砰砰!”
门板被敲得山响,紧接着是刘海中那个端了半辈子、终于端成了“官腔”的嗓子:“柱子!我是你二大爷!”
何雨柱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刘海中挺着肚子,脸上挂着一层油光光的笑意。闫埠贵站在他侧后方,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已经在往桌上那盘炒鸡蛋上溜。
何雨柱脑子转了一圈,全明白了。
“哟——刘组长!”他把“组长”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,“您老这是来视察工作啊?”
刘海中脸上的笑意更盛了,下巴往上扬了扬,迈步就进了屋。那架势,跟他当了厂长似的。
闫埠贵紧跟着往里钻,屁股还没挨着凳子,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酒瓶子。
“两位大爷,一块儿喝点儿。”何雨柱递过两副碗筷,心里明镜似的。
“柱子啊,这不——我也升组长了嘛。”刘海中坐下,先清了清嗓子,“你三大爷提了个议,说是不是该请大院里一块儿吃个饭。也快过年了,提前热闹热闹。”
“是啊柱子,”闫埠贵嘴里已经塞了筷子炒鸡蛋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升主任那顿,还没请呢。”
两顿饭,想并一顿吃。
何雨柱没接茬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刘海中等了多久了才等来个“组长”,不显摆一下,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闫埠贵呢?这老算盘精是想把全院的人都拉上,好让刘海中记他的人情。
“成。”何雨柱放下酒杯,“那周日吧,大家都有时间,主要给刘组长贺贺。我正好要整顿食堂,让那帮小子过来帮厨,三食堂算一桌。不过这回咱不兴全院出动——一家出一个代表,二十多户,算两桌。一共三桌,费用我出了。”
闫埠贵筷子一顿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一家出一个?他可是打算拖家带口七个人全上的。
“柱——”
“三大爷,”何雨柱没让他把话说出来,大牙一呲,笑得敞亮,“本来呢,按我的意思,就请咱院在轧钢厂上班的那几位,给二大爷庆贺庆贺。我是考虑到您老没在厂里,才说一家出一个的。您说呢,二大爷?”
他扭头看刘海中。
刘海中正端着呢,听见这话,腰板又挺了挺:“对对对!不能铺张浪费。一家一个代表就行,酒钱我出!”
他目的就一个——让人知道他当官了。全院一家来一人,大家不就全知道了。这个“场”摆出来就成了。
闫埠贵嘴角抽了抽。算盘珠子在肚子里噼里啪啦打了一阵——不花钱,白吃一顿,也行。
“那……我让于莉过来帮忙打下手吧。”他又有了主意。
儿媳妇没工作,来帮忙,散场了折箩能多装几盒,省好几顿饭钱呢。
何雨柱大牙一呲:“可以啊。”
真他娘的能算计。
周日,上午九点。
三食堂的人提着肉、拎着菜,呼呼啦啦进了院子。择菜的择菜,洗菜的洗菜,切肉的切肉。何雨柱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踱着步,光动嘴不动手。
于莉蹲在菜盆边上,手里择着扁豆,脸上挂着笑,心里却不痛快。不上桌,还得干活儿。公公那张嘴,便宜占到了自家人头上。
十点刚过,备菜的活儿齐了。
何雨柱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,围上那条油渍麻花的白围裙,往灶台前一站。
第一铲子下去,油“滋啦”一声响。
紧接着,葱姜蒜在热油里炸开的香气就像长了腿,从何雨柱的锅沿上往外爬——爬过东厢房的窗户,爬过垂花门,爬过前院的影壁,一路爬到了南锣鼓巷里。隔壁几个院的人都伸着鼻子往这边闻,嘴里骂骂咧咧:“他娘的,九十五号院又吃上了!”
孩子们围过来了。
闫解娣、闫解矿、刘光福、张强……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,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,喉咙里咕咚咕咚咽口水。
棒梗领着两个妹妹,站在最前面。眼珠子恨不得掉进锅里。
三位大妈没上桌的资格,但也在边上帮忙打下手。她们的主要任务不是干活——是盯着这群小崽子,防着哪只小黑爪子趁人不备伸进锅里捞一块。
于莉站在何雨柱旁边,手里端着空盘子,鼻子里全是肉的香味儿。她使劲咽了口唾沫,喉咙却干了。
何雨柱瞥了她一眼。
勺子伸进锅里,捞出两块颤巍巍、油亮亮的五花肉,递到她嘴边。
“尝尝咸淡。”
于莉愣住了。就那么一瞬。
然后她张嘴,把那两块滚烫的肉塞进嘴里。烫!烫得她在嘴里来回倒腾,舌头都快被烫熟了,可她死命不张嘴,不让一丝香气跑出去。
“刚……刚刚好。”她说,声音被肉堵得含含糊糊。
棒梗的眼珠子红了。
“我也要尝!!”
三大妈杨瑞华一看是自己儿媳妇占了便宜,心里乐开了花,嘴上却冲着孩子们厉害:“你们懂什么?这是尝味道!咸了淡了怎么办?去去去,一边儿去!”
棒梗看看于莉还在嚼的嘴,又看看何雨柱的锅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。
“傻——”他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咽回去,憋出一句,“傻叔,我也想尝尝。”
何雨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他扭过头,看着棒梗那张被馋得变了形的脸,这小子,为了口肉,连“傻叔”都叫得出口了。
他翻了个白眼,没搭理,扭回头继续翻锅。
锅里的肉在咕嘟咕嘟地颤,香味儿一股一股地往外冒。
何雨柱的勺子翻了两翻,锅里的肉颤得更欢实了。
棒梗站在那儿,像一根被晒蔫了的狗尾巴草。
他喊了“傻叔”,何雨柱连头都没回。勺子照样翻,锅照样响,肉照样香。那香味儿像一根无形的钩子,钩着他的鼻子,钩着他的胃,钩着他身上每一根想吃肉的骨头。
可他够不着。
棒梗的眼珠子红了。不是要哭的那种红,是那种——
嫉妒,羡慕。
然后,刷的一下,变成了恨。
变成了一种从脚底板蹿上来、烫得他浑身发抖的怨毒。
他狠狠地瞪了何雨柱的背影一眼。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,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。然后他转身就跑,一头扎进了贾家。
“妈!!”
秦淮茹正在屋里补一件小当的褂子,针扎在布上,听见这声喊,手一抖,扎了自己一下。
“我要去吃席!中午那顿,我要去!”
棒梗站在门口,胸脯一起一伏的,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。
秦淮茹放下针线,看着儿子。这孩子最近瘦了。不是那种真正的瘦,是从前被何雨柱的饭盒喂出来的圆润消下去了一些,脸盘的轮廓显出来了。可在她这个当娘的眼里,这就是瘦了,就是亏了,就是她的孩子受了委屈。
可她得讲规矩。
“棒梗,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还小,不能去。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我不管!!”棒梗的嗓门猛地拔高了,跟贾张氏一模一样,“我就要去!我就要吃肉!!”
秦淮茹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,嘴撅着,眼瞪着,全是“不达目的不罢休”的劲儿。
她咬了咬牙。
“那……妈去问问管事大爷。”
棒梗一下子蹦起来,两只手推着她的后背就往门口搡:“那妈你快去啊!一定要让他们答应!让他们答应让我去吃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