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先去了易中海家。
  门锁着。
  她又去了前院闫埠贵家。闫解放蹲在门口择韭菜,头也没抬:“我爸去后院刘大爷家了。”
  秦淮茹转身往后院走。穿过垂花门的时候,中院的灶台边上已经围满了人,何雨柱的锅正冒着白气,香味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她没往那边看——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看了,心里那股慌劲儿又要翻上来。
  后院刘家的门开着。
  刘海中坐在八仙桌边上,端着茶缸子,正在跟闫埠贵说什么。两人脸上都带着笑,是那种“商量好了事儿”的笑。
  “二大爷,三大爷。”秦淮茹站在门口。
  两人同时抬头。刘海中放下茶缸子,脸上那层官笑还没褪干净:“秦淮茹啊,有事儿?”
  秦淮茹没说话,眼睛先红了。
  这招她用了十几年,炉火纯青。眼泪不用多,在眼眶里打个转,将落未落,最是管用。再配上微微发抖的嘴唇,和两只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——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寡妇形象,齐活儿。
  “二大爷,三大爷……都怪我没本事。”
  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  “傻柱不接济我们家了,棒梗有日子没见着肉了。孩子都瘦了,肉眼可见地瘦了……”
  闫埠贵翻了个白眼。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转,心说你们家棒梗就是再瘦二十斤,也比胡同口老李家的孩子圆一圈。这话他没说出口,但脸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  刘海中也没接茬。
 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,把话挑明了:“这不是中午咱院要吃席嘛,我就想着……能不能让我带着棒梗一块儿去?”
  刘海中脸上的笑没了。
  “秦淮茹,你是个寡妇。”他把“寡妇”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,“四九城的规矩你可能不懂——这酒桌,女人和孩子,一般情况下不许上桌。”
  他顿了顿,拿腔拿调地继续说:“建国以后呢,情况特殊。家里没男人的,比如你家,女人可以上桌。但是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头,“孩子上桌,那是真不懂规矩了。”
  秦淮茹心里那口气,一下子堵到了嗓子眼。
  我是寡妇——我用你个死胖子一遍遍提醒我?
  可她脸上还是那副委屈样,嘴唇抖得更厉害了:“可是,二大爷……”
  闫埠贵这时候插话了。这老算盘精,刚才一直没吭声,是在算自己的账。现在账算清楚了。
  “秦淮茹啊,说好的一家来一人,你怎么能不懂规矩呢?”
  一家来一人。
  这话是何雨柱说的,现在从闫埠贵嘴里吐出来,跟板上钉钉似的,敲得秦淮茹脑仁疼。
  她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面前坐着两个管事大爷,一个端着官架子,一个打着小算盘。她在四合院混了这么多年,知道在这俩人面前占不到便宜。
  尤其是闫埠贵。这老东西,便宜从他手指头缝里漏出来?做梦。
  秦淮茹咬了咬后槽牙,把心里那口气硬咽下去。
  那就退一步。
  “哎——”她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全是认命的味儿,“这样的话,二大爷、三大爷,您二位看……能不能让棒梗代替我上桌?”
 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接一颗,砸在门框边的地上:“让棒梗替我吃两口肉,补补身子。都怪我没本事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  闫埠贵的嘴张开了。
  他下意识就想答应。孩子嘛,胃能有多大?吃不了几口就饱了。秦淮茹一个大人不上桌,换个小崽子,这买卖划算。
  可刘海中先开了口。
  “秦淮茹!”刘海中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来两滴,“你怎么回事?刚才跟你白说了?没有孩子上桌的道理!”
  他的官架子彻底端起来了,脸上的肉都绷着:“况且,你们家棒梗什么样子,你心里没数吗?本来就缺管教,你和贾张氏还舍不得打。他上了桌,我们还怎么喝酒说话?嗯?”
  这话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戳进秦淮茹的心窝里。
  她的孩子被人当着面这么说,是个娘都得炸。可她秦淮茹的人设不是炸,是哭。
  “二大爷,您这话也太伤人了吧……”她哭得更凶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,“棒梗他还是个孩子,您这么说,我这个当娘的心里……嘤嘤嘤……”
  闫埠贵本来都准备点头了,被刘海中这一番话砸醒了。
  棒梗。
  贾家的棒梗。
  他的脑子里“唰”地一下,闪过一个画面。
  六二年除夕。易中海家。三家凑在一起吃年夜饭。
  桌子上摆着饺子,白面皮的,猪肉白菜馅儿。棒梗坐在秦淮茹边上,眼珠子盯着盘子,手就伸出去了——不是用筷子,是直接上手。五根手指头扎进盘子里,抓了三个饺子,油汤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  聋老太太当时就撂了筷子。
  “啪”的一声,筷子摔在桌上,老太太站起来就走,年夜饭一口没吃。还是李翠芬端了饺子追到后院儿,好说歹说,聋老太太才没饿着肚子跨年。
  这事儿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四合院。
  所以——棒梗上桌?
  闫埠贵光是想一想,就觉得脑仁嗡嗡的。
  “对对对!”他赶紧接上,脑袋点得像鸡啄米,“老刘说得对。秦淮茹啊,你一个寡妇,家里没男人,不懂规矩我们不怪你。但四九城真没有孩子上酒桌的道理。这事儿甭提了。”
 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像算账一样掰着:“两条路——要么,你们家不去吃。要么,你自己去吃。”
  后院的人被哭声引过来了。
  一个,两个,三个。有人端着饭碗,有人拎着菜篮子,有人纯粹是闻着热闹来的。他们站在刘家门外,听着秦淮茹哭,听着刘海中训,听着听着就听明白了。
  “这也太不懂规矩了。”
  “是啊,哪能让孩子上桌呢。”
  “贾家那孩子……啧啧,还是算了吧。”
  话一句一句地飘进秦淮茹的耳朵里。她蹲在门口哭,耳朵却竖得直直的。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,每一句话都像针扎一样,扎在她那层“可怜寡妇”的皮囊下面。
  恨。
  恨刘海中句句不离“寡妇”俩字。
  恨闫埠贵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  恨那些看热闹的住户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  更恨何雨柱。
  要不是傻柱突然变了性,她秦淮茹至于为了一顿饭在这儿低声下气?
  可她的脸上还是挂着泪,还是那副可怜样。她站起来,擦了擦眼睛,冲刘海中点点头,冲闫埠贵点点头,冲围观的人点点头,然后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回了中院。
  那背影,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。
  贾家的门被推开。
  棒梗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妈!成了吗?我能去吃席了吗?”
  秦淮茹摇了摇头。
  棒梗的脸,一瞬间变了。
  “不行!!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然后——往地上一躺。
  后背贴着地面,两条腿乱蹬,两只手乱拍,脑袋左右乱滚。嘴里配合着发出“嗷嗷”的嚎叫声,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,糊了一脸。
  这一招,他跟他奶奶贾张氏学的。
  贾张氏每次想吃啥而秦淮茹不给买的时候,就往地上一躺。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打起滚来比三岁孩子还顺溜。棒梗在旁边看了无数次,早就学会了精髓——动作要大,声音要响,眼泪要足。
  秦淮茹站在门口,看着地上的儿子。
  刚才在刘家门口攒的那股气,那股被刘海中一遍遍叫“寡妇”的气,那股被闫埠贵精打细算的气,那股被全院人围观笑话的气——一下子全涌上来了。
  她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。
  “啪!”
  抽在棒梗屁股上。
  “啊——!妈!你真打啊!”
  “哼!叫你不懂事!叫你撒泼!”
  “啪!啪!啪!”
  鸡毛掸子落得又快又密。棒梗在地上滚,秦淮茹追着打。小当和槐花缩在墙角,一声不敢吭。
  “啊——!我就要吃席!”
  “啪!啪!啪!”
  “我就要——”
  “啪!啪!啪!”
  “我不要了!!”
  “啪!啪!啪!”
  棒梗不嚎了。他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自己已经投降了,可他妈还在打。
  “呜呜呜……妈,我都不吃了,您还打我……”
  秦淮茹举着鸡毛掸子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  就这?
  才打了八九下就投降了?她预测中,撒泼的棒梗至少还得倔强几个回合。这才刚开始,就结束了?
  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微妙的失落。
  “哼!”她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扔,给自己找了个台阶,“我打你是让你长记性!不能学你奶奶躺地上撒泼!你的衣服你自己洗吗?”
  棒梗从地上爬起来,擦了擦眼泪,看了一眼他妈,然后一溜烟跑出了四合院。
  秦淮茹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一口气,不再管了。她转身去灶台边上,给小当和槐花弄了点剩饭,嘱咐她们中午自己吃。
  自己是要去吃席的。
  中院的灶台边上,香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  于莉站在何雨柱旁边,手里端着空盘子,眼睛时不时往锅里瞟。自从刚才那两块肉之后,她就一直等着。
  等着何雨柱再次把勺子伸过来,等着他再说一句“尝尝咸淡”。
  可何雨柱再也没看她一眼。
  他的勺子照样翻,锅照样响,嘴里的曲调照样哼。那调子不知道是什么名儿,拐来拐去的,透着一股得意的劲儿。
  于莉脸上的失落,清清楚楚地挂在眉梢眼角。
  何雨柱瞥见了。
  他没吭声,但心里爽得不行。那种爽,像是三伏天喝了一口井水——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,再从肚子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。
 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的玩意儿。
  一个漂亮女人,因为两块肉,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勺子——这事儿,比吃肉本身还香。
  何雨柱的铲子翻得更欢了,嘴里的曲调扬得更高了。
  于莉站在边上,看着他的侧脸。
  说真的,何雨柱这张脸,单独拆开看,哪哪儿都不算出挑。可自打当了主任,这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。腰板直了,下巴扬了,脸上那股“老子谁也不怵”的劲儿,把他五官里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棱角全给撑起来了。
  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。
  可如果绕开那座山,从旁边的小路偷偷看过去——
  于莉的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,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。
  她猛地把大辫子往后一甩,辫梢抽在自己肩膀上,生疼。然后端着空盘子,扭身就走,屁股一扭一扭的,逃一样地钻回了自己屋里。
  何雨柱正享受着那股被异性期待的舒爽劲儿,忽然感觉旁边空了。
  他偏头看了一眼于莉跑开的背影,那根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。
  心里头,也空了一下。
  
关注官方微信公众号【花开浅夏-最热门的免费小说网】,方便下次阅读 —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