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京茹站在那儿,牙咬得咯吱咯吱响。
  从秦淮茹拦在垂花门口不让她进门的那一刻起,她就一直在忍。忍到贾张氏骂她“野丫头”,忍到易中海让何雨柱跟她离婚,忍到那个老虔婆抡起巴掌扇在她脸上——她的牙根都快咬碎了。
  嘴角渗出来一丝铁锈味儿。
  忍不了了。
  她猛地往前踏了一步,嘴张开,那口气终于从嗓子眼里炸了出来:“我结婚和你有个屁关系!你想钱想疯了吧!”
  贾张氏的眼珠子瞪得溜圆。她在这四合院里撒泼打滚几十年,还没被哪个小娘皮这么顶撞过。脸上的横肉一颤,胳膊就抡起来了。
  “你个野丫头!没一点规矩!我让你长长记性!”
  那巴掌带着风声,“啪”的一声,结结实实扇在秦京茹脸上。
  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。那声音清脆得像摔了一只碗,在中院的天空底下炸开。吃席的人都停了筷子,聊天的都闭了嘴,连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锅都好像静了一瞬。
  何雨柱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  他没想到老虔婆真敢动手。
  脚往前迈了一步,拳头已经攥起来了——可秦京茹比他快。
  她的手,像一把铁钳子,一把攥住了贾张氏的头发。
  那一把攥得实实在在。贾张氏那脑袋上稀稀拉拉的灰白头发,被秦京茹五根手指头揪了个满把。贾张氏疼得“嗷”了一声,脖子往后仰,下巴朝天,整个人失去了重心。
  秦京茹顺势一拽,膝盖往上一顶,手一甩——
  贾张氏像一袋从卡车上卸下来的棒子面,“砰”的一声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尘土从她身下扬起来,混着中院地上的油腥味儿,呛得她自己直咳嗽。
  秦京茹骑了上去。
  左膝盖压住贾张氏乱挥的右胳膊,左手按着她的脑袋,右手抡起来——照着那张老脸,左右开弓。
  “啪!”
  “让你打我!”
  那一巴掌扇在左脸上,贾张氏的脸猛地歪向右边。
  “啪!”
  “让你骂我!”
  那一巴掌扇在右脸上,贾张氏的脸又弹回左边。
  “啪!”
  “让你要彩礼!”
  那一巴掌扇在脑门上,贾张氏的脑袋往后一仰,“咚”的一声磕在地上。
  秦京茹的胳膊上有一股子蛮劲儿。不是城里娘们儿那种端茶倒水练出来的巧劲儿,是打小下地、割麦子、挑粪桶、抡锄头练出来的实打实的力气。她十六岁就能扛起一麻袋玉米。贾张氏这小五十的老太太,被她骑在身下,两条胳膊胡乱的挥舞,两条腿像蛤蟆似的乱蹬——怎么也挣不开。
  巴掌落得又快又密,密得像夏天午后砸下来的雨点子。
  贾张氏的脸,眼看着就变了形。左脸颊肿起来一块,红里透着青。右脸颊鼓起来一块,青里透着紫。鼻血流出来了,淌过嘴唇,淌过下巴,滴在她那件油渍麻花的黑棉袄上。
  她开始还骂。
  “你个——啊!”
  “野——啊!”
  “婊——啊!”
  后来骂不出来了。
  只剩下哭爹喊娘。
  “哎哟——!打死人啦——!”
  “救命啊——!出人命啦——!”
  那声音尖利得像杀猪,从中院蹿起来,蹿过房顶,蹿到隔壁几个院子里去了。
  秦淮茹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一尊泥塑。
  嘴巴张着,眼珠子瞪着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,手指头蜷着又伸开,伸开又蜷着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她看着自己的婆婆被自己的堂妹骑在身下扇耳光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  这真的是秦京茹吗?
  那个从乡下进城、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、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秦京茹?
  那个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、让她往东不敢往西的秦京茹?
  直到贾张氏的哀嚎声把她震醒了——那声音实在太惨了,惨得连院子里的野猫都竖起了尾巴——她才猛地冲上去,伸手去拉秦京茹的胳膊。
  “都住手!!”
  刘海中一声大喝,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。
  他等了半天,终于逮着机会了。他看见易中海也要往前凑,赶紧抢在前头,嗓门扯得比轧钢车间的汽笛还大,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:“要不然我就去叫公安了!”
  这话是说给易中海听的,也是说给全院人听的。
  他刘海中的地盘,今儿是他高升摆谱的日子,谁也别想搅了他的场子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现在得帮着何雨柱。傻柱是食堂主任,是干部,跟他刘海中是一个阶级的人了。
  易中海挤过来,脸上的肉气得直哆嗦。那一脸的褶子里都塞满了怒气,眼珠子凸着,嘴唇发白。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指着秦京茹,声音都变了调,又尖又颤:“大家都看看!秦京茹,太无法无天了!殴打老人,丧尽天良!我们就该把这种人赶出四合院!”
  贾张氏从地上爬起来了。
  她的头发散了,灰白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耷拉在脸上,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老耗子。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紫一道,肿得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和鼻血混在一起,在下巴上凝成了一道黑红色的印子。
  她拍着大腿,扯着嗓子嚎。那嚎法是有讲究的——声音要从丹田往上顶,顶到嗓子眼再炸开,得让前后三进的院子都听见。
  “傻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——!禽兽不如——!老贾啊,东旭啊,快上来把她带走·······!”
  秦淮茹也哭。
  她站在贾张氏和易中海中间,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淌。她的哭法和贾张氏不一样——贾张氏是嚎,她是泣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嘴唇抖抖索索的,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着就让人心疼。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功夫,哭起来梨花带雨,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。
  “傻柱……太欺负人了……大家可要替我们做主呀……”
  三个人,一个骂,一个嚎,一个哭。
  配合得天衣无缝。易中海负责占领道德高地,贾张氏负责制造声势,秦淮茹负责博取同情。要不是院里的人从头看到尾,还真以为他们被怎么欺负了呢。还真以为何雨柱是欺负老人、欺负寡妇的禽兽呢。
  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
  “活该!没被打死都是柱子手下留情。”
  “可不是。要是我领证当天被人这么闹,我他娘的打不死他们也得弄残他们。贾张氏那老虔婆,早该有人收拾了。”
  “什么玩意儿,还倒打一耙。这秦寡妇真不是东西。自己把堂妹介绍给傻柱,人家真结婚了,她又哭天抢地的。”
  “她就是个毒妇。还有易中海那个王八蛋,也不是个好鸟。这偏袒也太明显了。从头到尾拉偏架,当谁看不出来呢?”
  议论声嗡嗡的,一句一句砸在秦淮茹的耳朵里。
  她哭着哭着,声音就小了下去。眼泪还在流,但那股气势没了。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满院子的人,几十来号,男女老少,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。一个都没有。
  秦淮茹的心,凉了半截。
  秦京茹站在何雨柱身边,那件大红的新衣裳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她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,红红的,五根手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左边脸颊上。可她没哭。她昂着头,胸脯挺着,像一面插在城头上的旗。嘴巴张开了,又要对着贾张氏骂回去——
  何雨柱拉住了她。
 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轻轻的,但很坚定。
  秦京茹扭头看他。何雨柱冲她摇了摇头。
  “我是男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种事,得我来。”
  他往前迈了一步,把秦京茹挡在身后。那个背影宽宽大大的,把她整个儿罩住了。秦京茹看着他的后脑勺,鼻子忽然一酸——刚才挨打的时候没哭,扇贾张氏的时候没哭,被易中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没哭,这会儿眼眶却热了。
  何雨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,嗓门炸开了。
  “你们几个贱人!没事找事!没打死你们都是爷手下留情!”
  字字都带着火,砸在地上能冒烟。
  “好了!都别吵了!”刘海中站出来,双手往下压了压。他脸上的肥肉还红着,是被气的,也是被刚才那阵仗给激动的——他刘海中主持大局的时刻到了。“今天这个事,你们想怎么处理?”
  贾张氏第一个跳起来。脸上的肿还没消,嘴已经硬起来了。她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头,在空气里戳着:“让傻柱赔钱!最少两百块!”
  两百块。
  满院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多块。两百块,那是半年的工资。
  秦淮茹擦了擦眼泪,声音软软的,带着商量的语气,好像她多么通情达理似的:“傻柱,赔我们家点钱,我也就不追究了。”
  何雨柱看着这婆媳俩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  真他娘的是人才。
  他怒极反笑,笑完了就骂:“让我给你们赔钱?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!”
  刘海中的脑瓜仁疼得嗡嗡的。他看着贾张氏那张肿成猪头的脸,看着秦淮茹那副“我受了天大委屈”的表情,看着易中海那张铁青的脸——气就不打一处来。今天是他刘海中高升的日子,被这几个玩意儿搅得鸡飞狗跳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声音压下来,一字一顿地说。
  “贾张氏。秦淮茹。易中海。今天柱子结婚,你们如此大闹——”
  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贾张氏脸上那红一道紫一道的巴掌印。
  “我看直接报警吧。让公安同志来给你们处理。”
  “不能报警!”
  易中海和秦淮茹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把嘴闭上了。
  他们俩虽然够无耻,可又不傻。
  真要是报了警,公安来了,从头到尾一查——贾张氏先动手打人,贾张氏先开口骂人,秦淮茹拦着人家新娘子不让进门,易中海让人家两口子离婚。哪一条拎出来,都不占理。他们的无耻言论也就能在四合院里忽悠忽悠这些老邻居,可忽悠不了公安同志。
  公安同志是要讲证据的。
  刘海中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看着易中海,这个从前在自己面前摆谱摆了几十年的一大爷,现在脸色白得像墙皮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“老易。”刘海中把“老”字咬得很重,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,“今天这事,就是你和贾家不对。你还装大尾巴狼,让柱子给你赔礼道歉——你是不是得失心疯了?”
  易中海的脸,从白变成了灰。
  贾张氏不管这些。她往地上一坐,两条腿一伸,拍着地面嚎起来:“你个死胖子!是不是和傻柱一伙的!今天要是不赔老娘钱,老娘就死在这儿!”
  “想死赶紧的。”
  何雨柱脱口而出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  “没人拦你。”
  贾张氏的嚎声顿了一下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。
  刘海中被气得脸色铁青。他伸出短粗的手指头,指着地上的贾张氏,指头直哆嗦:“你个泼妇!胡搅蛮缠!本来就是你们的错——要是赔钱,也应该是你们赔柱子两口子!”
  他大手一挥。
  刘光齐、刘光福、刘光天三兄弟站出来了。三个人,一字排开,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。刘家的人早就看贾家不顺眼了,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。
  闫埠贵一看这阵势,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  算盘珠子在肚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。
  今天这局,刘海中站何雨柱,满院子的人都站何雨柱,易中海和贾家已经成了过街老鼠。他闫埠贵要是再不站队,以后在这院里就没他说话的份了。
  他猛地一跺脚,嗓门扯得比谁都尖:“解成!解放!谁再闹事,往死里打!”
  闫解成和闫解放从人群里挤出来,捋胳膊挽袖子,站在了刘家三兄弟旁边。五个人,把贾张氏和秦淮茹围在中间。
 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  他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盯着他。那些目光里有看热闹的,有鄙夷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“你也有今天”的。他在这四合院里当了一大爷几十年,从来都是他站在中间训别人,从来没有被人像今天这样围过。
  他赶紧给秦淮茹打眼色。
  那眼色打得很急,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。
  秦淮茹看懂了。她也知道今天这事儿收不了场了。再闹下去,真把公安招来,吃亏的肯定是她们。她弯腰拉起贾张氏,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家里走。贾张氏还不肯走,两条腿拖在地上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。
  “你们等着——你们都等着——”
  声音越来越远。
  快要起身时,一根拐杖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。
  “砰!”
  结结实实地敲在贾张氏的腿弯上。
  贾张氏“嗷”的一声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她扭头一看——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边上,脸上的皱纹里全是厌恶。
  “滚。”老太太只说了一个字。
  贾张氏连骂都不敢骂了,被秦淮茹连拖带拽地拉出了中院。
  一场闹剧,终于收了场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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